[逆水寒·戚顾] 倾城殇◎千峰寒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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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赵桓:省所上降表,汝与叔燕王俣、越王偲已下宗族及宰臣百僚、举国士民、僧道、耆寿军人,于十二月二日出郊,望阙称臣待罪事,具悉。背义则天地不容,其孰与助?败盟则人神共怒,非朕得私。
……犹闻汝得承位,朕望改图。如何复循父佶之覆车,靡戒彼辽之祸鉴?虽去岁为盟于城下,冀今日堕我于画中。
……既为待罪之人,自有易姓之事。所有措置条件,并已宣谕元帅府施行。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宋徽宗赵佶《废国诏》



1.
“大人,河北三帅来报,虏人已破朔城!”
前来通报的士兵手执暗黄信封急奔入六扇门。
诸葛神侯紧紧皱眉,掌中茶杯几欲碎裂。同坐在桌边的另四个男子,亦一言不发。
通报士兵呈上八百里信笺,紧张的看着这几位名震汴京的大捕头。
“好了,你下去吧。”坐在轮椅里的黑衣男子招手示意。士兵连忙退下。这时坐在左侧下首的年轻男子突然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朔城已破,太原府必不保!”
“追命。”坐在他对面的另一男子抬起头来。沉静的脸孔看不出年龄,额前散落的几根发丝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滑过鼻翼,却没有让紧收的剑眉松缓分毫,连平时常常都挂在脸上的酒窝都只剩下一道僵硬的线条。
“河北三帅也不是空名号,不会轻易放金贼进太原府的。”他身边的另一人说,语气中竟不带一丝波澜。
汴京的盛夏,堂堂六扇门毫无暖意。

“少商。”坐在木桌最上位的老者终于出声。“肃王代康王作为金人之质,逾期迟迟未归,恐怕生变。”
“神侯的意思是……?”戚少商把目光转回到老者身上,已然明了诸葛神侯的想法。
“是,我要你再次出使斡离不军。”
“斡离不军?师父,现在的当务之急可是粘罕军啊!”追命又一下子跳了起来,“再不想办法,汴京会再一次……”
“——追命!比起太原府,肃王的安危更加重要!”无情抬头看看就要跳上桌子的三师弟,“一旦肃王遇害,我大宋必将从上至下民心浮动军心涣散!”
追命咬咬牙。徽宗第五子肃王赵枢,二十六岁,乃徽宗最钟爱的两子之一。四个月前斡离不围困汴京,要求以亲王和宰相为质方可退兵。康王赵构自请为质,金人却对其才华和气魄惊恐万分,区区数日即要求钦宗更换质子。前帝徽宗偏爱三子赵楷,无论如何不允,徽宗六子景王赵杞身体孱弱,其母妃哭求钦宗不要以景王为质,彼时肃王站出,自请为质,赴金营交换康王。徽宗因此茶饭不思,并与钦宗日渐交恶。此次金人若以肃王安危要挟宋室,恐怕就不是区区三镇能交换的了……
强敌当前,若是宋室自内部崩涣,亡国就将成为唯一的道路。追命还是明白无情话语中的隐意,叹了口气重重坐下来。

半天后,一辆军车停在六扇门口。片刻后,一身朝堂书生打扮的戚少商从六扇门走出,腰间挂着一柄细剑,轻捷的钻进了军车里。
在他身后的六扇门众捕头,抱拳道:
“躬送阵前使王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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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个,偶还是写了……想来想去,呃,决定还是按照历史来写。因为的确不知道《逆水寒》原作发生的确切年代,姑且按照某7我的想法,让《逆水》原作完结于1125年,即宣和七年;而《倾城殇》发生在靖康之变的1126年,分为上下两部,上部《千峰寒雁》,基本发生于1126年(靖康元年)五月至1128年六月,其前后史实均有据可查,人物极少数为杜撰。下部《万渊游龙》(暂定名),发生在南宋初年(建炎年间),始于1128年秋,可能终于1130年岳飞开始掌兵权之时。整部《倾城殇》大约持续5年。除了《逆水》中的人物之外(死了的不算),出现的人物尽量保证其真实性。
某7我的本意是延续《逆水寒》原作写衍生文,只不过原作似乎并未刻意描写历史环境,是谓本作为历史架空文,亦可。某7只说:顾惜朝还是那个顾惜朝,戚少商也还是那个戚少商。
不过~历史小说~难免沉重和晦涩,也有读史者个人的感情倾向,敬请各位读者一笑置之。

2

车子开始颠簸的时候,戚少商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这个“阵前使王云”,本来也不是他自己的意愿。四个月前金军大将斡离不率精锐兵马万余人兵临汴京城下,禁军束手无策,钦宗皇帝吓得瑟瑟发抖,一天内连下数诏将京畿附近所剩无多的兵马全部召回护驾,反而中了金军的计——河北三帅铩羽未归,只得弃下京城转道太原府,路遇粘罕设伏,若不是当时驻守宋金夏边关要塞河曲县的赫连将军派兵拼死相救,大宋抵抗金军的最后希望——河北路众军恐怕早已灰飞烟灭。
经此一役,大宋军队元气大伤不说,各路将领也对钦宗的懦弱无能倍感压抑。为了解京城之困而被调离原处的河北东西两路军,几乎是毫无办法的放弃了河间府七县十六城,金军主力二十余万自幽云十六州长驱直入,眼看就要破德州府进逼北京……
钦宗大惊,知是中计,为时已晚。此时金人派使前来要求以三镇、亲王、宰相换取退兵,钦宗不敢不应,于是康王赵构、宰相张邦昌赴金营,三镇之事悬而未决,金兵暂且退出京畿转道太原府北。
几日之后金军突然生变,要求更换质子康王。此时六扇门收到不明的信笺,称康王有险。诸葛神侯宁信其有,于是两大名捕——追命和无情,加上已经沉匿了一段日子的九现神龙戚少商,三人夜奔百里之外的金军大营,果见金兵欲对康王不利。逆水寒出鞘已晚,康王已殁于金兵剑下……
戚少商等人正对眼前情形不知所措,身后忽闪上一白衣人,自称康王赵构。六扇门众人皆惊。白衣人旋即现出胸前的玉坠,三人才确定此人身份。而躺在地上的“康王”,则是之前与康王同赴金营的阵前使,康王护卫之一——王云。
戚少商疑惑,为何王云会知道康王有险从而与主子交换身份?康王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卷,称王云昨夜收到不明人物的饭中投书,上书明日汝主有险。戚少商拿过纸卷展开来看,显然为左手所书,与前日传书六扇门的是同一人之迹。
任几大名捕想破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何人所为。但是,金军大营内有人想在交换质子前对康王不利已是不争事实,王云已死,康王身边更无其他高手护卫,而王云的身形相貌又和戚少商恰有几分相像,于是戚少商就成了“王云”,并在接下来的三天保护康王躲过了另外两场暗杀,顺利的回到了宋军营。
自此,康王赵构自是记住了九现神龙戚少商其人。
康王自金营归来就受到钦宗任命,不出几日便被派往京东路的应天府,拜为京东军元帅。都说钦宗昏庸无能,可若不是他排斥康王而将其驱离汴京,恐怕大宋宗室血脉真的就此荡然无存。

戚少商拨开窗帘,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一场暴雨恐怕很快就要到了。
这时候戚少商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一个人。
——四大名捕唯一一个不在京城的,铁手。
连带着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些想忘记却又不可能忘记的事。

大半年前的深秋,铁手的一封急笺自成都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六扇门,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成都府火,顾惜朝逃脱,望弟慎。
息红泪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心惊。顾惜朝对戚少商的千里追杀,毁城屠弱是她这一辈子的恶梦。那时候好不容易铁手再一次捉到了顾惜朝,并不顾诸葛神侯的反对,坚持亲自将顾惜朝押送成都府。息红泪很是不甘心,但是这时候戚少商的大侠情节再次发作,铁手想要信守对晚晴的最后承诺留顾惜朝不死,戚少商却为了与铁手的兄弟情义再一次放过那个一直咬牙切齿的想要自己命的疯子——一想到这一点,息红泪就很是心神不宁。
……就像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安静生活还没有过上一年,顾惜朝就借着成都府山贼作乱衙门失火的机会逃了出去,而铁手再也没有抓到过他……
息红泪要戚少商放下六扇门,跟她回碎云渊隐居,从此不问江湖与国事,戚少商犹豫良久,终是选择了为国出力一途。息红泪自知无能为力,遂孤身返回碎云渊,重建她的毁诺城。两人鸿雁传书,却再不提婚娶之事……

戚少商放下车帘,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国难当前,什么顾惜朝、息红泪,都不能成为他戚少商畏首畏尾的理由。
见过禁军督统,和刚刚从金营返回的另一位阵前使——王球。
王球人如其名,身形矮且胖,朱色五品官服穿在他身上活像一颗熟透了的李子。戚少商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前去迎接肃王但没成功的阵前使,满满的挫败写在这个胖子身上——他带回来的不是前帝徽宗翘首以盼的肃王,而是金人派来索求三镇的贾霆!
“听闻王大人于乱军之中保为康王安危,王某钦佩不已。”有点对“王云”戚少商的伟岸身形耿耿于怀,王球酸溜溜的抱拳。
“哪里,王大人过奖,王某职责所在。”戚少商回礼,心中暗啐:国难当头,王爷生死难明,所有的人却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王大人,肃王可好?”转开话题,戚少商专心于公务。肃王虽然年长于康王,但天资不如康王聪颖,身形亦从其江南母妃,虽未有康王来的英姿飒爽,却也清秀俊逸。行事低调,平易近人,眉宇间流露淡淡忧国之色——不似康王,身陷金营险境,依旧意气风发颇具威严,也因此才让金人大为恐惧,一再叫嚷交换质子——想到几个月前交换质子之时,从他身边经过的肃王,带着一去不复返的悲壮,与康王瞬间交错的目光毫无遮掩的期冀着大宋的未来,让戚少商全身一震。回六扇门后戚少商提及此事,诸葛神侯等人都唏嘘不已——肃王此去凶多吉少,若他有康王一般的才智与气魄,大宋江山说不定就……

王球有些不甘心的道:“王爷被金人软禁,茶饭不思。”戚少商一下子就明白了,肃王去意已决,身为质子却不想成为束缚宋军的理由——如果王爷质子死在敌营中,宋军定会同仇敌忾……戚少商有些悲伤的笑笑,肃王毕竟太天真了——首先,徽宗不可能放任肃王死去,就算用祖宗家法逼迫钦宗交出定国玉玺,也要把他疼爱的儿子换回来;其次,钦宗也决不会因为胞弟的死就下令孤注一掷,而会极之恐惧同样命运降临自己身上,从而大开汴京城门迎接金军……
“……太上皇望王大人此去,能够将肃王无恙的带回…王大人?…”戚少商在走神,王球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大抵是说金营如何如何险恶,他又如何如何试图救出肃王——戚少商皮笑肉不笑的抱拳道:“王大人英勇,王大人英勇。”
——看见你这种肉球,肃王会先被气死!

“阵前使王云王大人,请出使!”门口传来命令,戚少商忙应付过肉球,匆匆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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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宋使车队匆匆出了金水门,沿着金水河一路狂奔向西北方向。西水北门之外,远远就看见金军驻扎方向的天空一片阴霾。
戚少商抬眼看了看跟他同在一车中的另一位阵前使——曹曚。
曹曚其人并不是武将出身,这次派他出来,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曾经是肃王在太学时的同窗,两人还算有点交情。曹家并不是什么有地位的官宦之家,只不过宋廷现在一片慌乱,人尽其用不失为一个办法,只不过出使金军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差事,搞不好就此丢了性命,到底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就不得而知——曹曚年轻的脸绷的紧紧的,戚少商有点想笑。
“那个,曹大人,听说您曾经是肃王同窗?”戚少商咳了一下,找个话题。
没想到曹曚竟然一下子掉了手里的书。戚少商哑然——国难当头,这些素来讥讽朝堂批评国事的文人也以与皇室有牵连为耻啊!
“……是,七年前在下曾与肃王是……呃,有过一面之缘。”曹曚有些勉强的回答。
“哦,这样啊,在下孤陋寡闻了。”明显看出对方要回避自己与肃王的关系,戚少商也不想多说。两次出使,他多少也了解了当今官场文人的心态——昌平盛世则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乱世之中却一个个都想抱头鼠窜!戚少商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想起那个跟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一个书生。
——顾惜朝!
那个有书生的儒雅外表,却有着武将般雄心壮志的年轻人,可惜他的旷世奇才偏偏剑走偏锋,就这么把自己逼上了不归路,连带着无法饶恕的滔天罪孽。虽然那场千里追杀已经永远无法从戚少商的记忆中抹去,但是只要一想到顾惜朝这样做的理由,他就会觉得自己对于这个人的怜悯之感并不少于对他的恨。
但是经历过的那些失去与痛楚,不能也无法忘却。所以听闻顾惜朝逃走的消息,戚少商竟有一种平静的释然之意——当日顾惜朝的全败,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全胜——自己还是期待着跟他正面对决的吧!

大半天的狂奔后,宋使马队顺利到达距离京畿一百八十里的金军大营。简单的例行检查过后,两位宋使被引向金军大帐。
远远听见器乐之声。戚少商皱皱眉——故意的吗?转头看了一眼并行的曹曚,后者的脸色已经苍白起来,隐隐看见发根的汗珠。
大帐内一片声色。几个穿着紧身金人戎装的女子正在舞剑——在堂堂将军大帐内,舞姬竟以真剑相戏,足见金人骁勇野蛮之一斑。
坐在帐中间的虎皮上,身着铁褐色战甲,黑色披风,端着酒杯正待侍从斟酒,其人自然就是斡离不。此人身形高大魁梧,气势逼人,一脸络腮胡子直延伸到鬓角,左腮上四寸长一道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尤为恐怖。他眼睛不大,眼角微微下垂,灰褐色瞳仁精光四射——不愧是金国两大猛将之一!戚少商虽然对此人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不其然——难怪那个自命三寸不烂之舌的王球灰头土脸,恐怕是第一眼就被吓走了三魂了!
戚少商微微躬身,向着大帐对面中心之人抱拳:“大宋京畿御林军阵前使王云,参见斡离不将军。”曹曚同声。
一个粗悍的声音传来,内容却是金文。戚少商在边关多年,大抵也能知晓其意——斡离不似乎对宋使直接闯进他的大帐很不满意,要他们先到一边候着,他要先看完这场舞。
一个宋人模样的金兵上前来,说将军知二位使节路途劳顿,请二位先行休息。戚少商站在原地没动,脱口而出则是让斡离不吓了一跳的金文:“谢将军美意,不过我等代表大宋皇帝前来,所为何事将军自然明了。”
可能之前的使者在斡离不面前都是卑微惊惧战战兢兢,昂头的戚少商着实让斡离不吃了一惊。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小厮,目光从舞女身上转向一身白衣的戚少商——宋朝官服的样貌他自然清楚,白衣?看此人气质不像官宦之家出身,倒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士。斡离不自然记得金国关于大宋江湖的传说,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官使起了一丝好奇。
“来人,带他们去赵枢那里!”斡离不毫不客气的说出肃王名讳。

肃王的帐房就在斡离不大帐北侧,规模却小的可怜。戚少商和曹曚被引进之时,帐内一个身穿淡绿色长衣的身影正背对门口。戚少商没来由的僵了一下,然后在心里自嘲——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听闻有人进入,肃王的背影一颤,然后缓缓的回过身来。戚少商几个月前见过肃王一面,那时的肃王虽然有些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不似现在这般虚弱无神——他和康王对视那一眼戚少商永生难忘,而眼前的康王,不但消瘦的一塌糊涂,双眼中更是神采全无,连目光都有些迟钝。
“阵前使王云、曹曚,参见肃王殿下。”戚少商和曹曚单膝点地。
“快请起。二位辛苦,请坐。”肃王声音谙哑的说。
二人落座。戚少商抬头环顾了这个地方,帐子显然是用旧的,四下着地的地方不时有风钻入。现在是夏季还好,若是冬季,从小在皇宫娇生惯养的王爷皇子怎么能受得了?

见过肃王之后二人又去见了已经被金人软禁了半年之久的前宰相张邦昌。这位宰相显然比肃王聪明的多,对金军的讨好一眼看得出来,因此他的帐子反而比肃王条件好的多。
晚些时候斡离不派人过来召了王云和曹曚过去,二人将钦宗的旨意传来——钦宗请求三镇之事暂缓,并许诺千金犒劳金军。曹曚照本宣科,事先不知道这些内情的戚少商气白了一张脸。听完这些之后,斡离不一个字也没说,挥挥手让二人出去。

戚少商没想到这一耽误就到了深秋。几个月来他和六扇门有过为数不多的信笺往来,诸葛神侯说钦宗派了使节远使金国国都,带去了更加优渥的和谈条件以争取喘息之机。戚少商知道这纯属枉然——围困太原府和北京的金军,一里都没有后撤!大宋各路军队却早已疲惫不堪——得不到朝廷的有力支撑,一味求和割地的做法让所有的人都开始泄气……

这段不敢让人喘气的平静终于被粘罕发兵云中的命令所打破,斡离不紧接着派出四千人的铁骑攻向保州——本来勉强维持平衡的局面再一次倾斜开去。虽然身在敌营无法与国内通消息,戚少商也知道金国皇帝定是拒绝了钦宗的求和,已经压境的几十万金军,在经过三个月的休养生息之后,已经卯足了力气准备拿下汴京了!
八月近底,秋风渐凉。戚少商去探望肃王的时候发现他的咳嗽已一日重于一日。金兵本来久不曾善待宋廷的质子,此时更不予理睬,摆明了任其自生自灭——戚少商无奈之下,飞书六扇门,要诸葛神侯想办法。
八月三十一早,戚少商是被金军营外的喧闹吵醒的。匆匆换装,拎上那柄薄剑,出去就看见几个紫服宋三品官员匆匆向着肃王大帐而去。戚少商心一紧,连忙推醒迷迷糊糊的曹曚,亦向肃王大帐赶去。

来人正是宋廷派来的另一使者——宗泽。此人乃宋室皇亲国戚,其姑母之子,左卫将军宋邦光正是当朝安德帝姬驸马。此人并无多大贤德,却因祖宗荫庇混到了三品位置——连三品要员都派来当使者,宋廷真的是没人了啊!戚少商摇头感叹。
官场寒暄之后,戚少商发现宗泽既未带钦宗手谕,也未带来宋廷新的谈判条件,甚至还咬着三镇之事纠缠——戚少商奇怪,诸葛神侯不可能没有旁敲侧击徽宗,告诉他肃王惨状;就算再没办法,给肃王带来药物也不过轻而易举,为何宗泽竟对肃王沉疴视而不见?
戚少商隐隐觉得事情不妙——派了三品官员,却没有任何圣谕?

这时候六扇门传了另一个消息来,铁手回来了。戚少商心一动——铁手不是一直在追捕顾惜朝?难道…………
还没有等戚少商传书回去问个清楚,九月初三,斡离不亲信之一——宗翰军拿下了太原府的事就传遍了金军大营。与各种狂欢庆祝完全不同的是,陷于金军大营的宋人们全都双眉紧锁,宗泽作为仅次于肃王地位的高品官员,并没有如戚少商所想的怒责斡离不背信弃义,反而因恐惧斡离不找麻烦逃至肃王大帐。戚少商赶到肃王大帐的时候,宗泽竟在自己与自己对弈,肃王则一声不吭的坐在铺上,时不时传出空空的咳嗽声。
戚少商嗅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味。不由得抓紧了身旁的剑。

金兵的狂欢直到半夜才渐渐平息。大约是因为取胜的兴奋冲昏了头,斡离不竟然破格允许所有士兵饮酒取乐,因此戚少商往外看去的时候,金兵大营人影稀少,火把和残羹剩酒遍地。
夜间气温骤降,肃王四处漏风的帐子更显可怜。戚少商过去拿了自己的披风过来罩在肃王身上,后者感激的点点头,然后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声。

宗泽跟自己下够了棋,起身回自己的住处去了,临行,竟然对肃王行以君臣大礼。而肃王目光淡定,竟是不似世人。
戚少商看的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兄。”肃王忽的抬头。几个月来的相处,肃王自是很欣赏大气慷慨的戚少商,以戚少商年长之故,称之为兄。“天将亮,王兄也一夜未眠,何不回去休息。”
“王爷,在下……”戚少商本想说,凭着他的直觉,今晚绝对有事要发生,却被肃王打断:
“汝尚记得本王是王爷?”语气突变,竟似帐外寒风。
“……臣遵命。”戚少商更觉蹊跷,却也没办法,只得离开肃王大帐。

回到自己地方,曹曚早已睡得昏天黑地。戚少商坐在床边无论如何不能制止自己的心惊肉跳——他戚少商一世英勇沉着,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六神无主——无奈现在这里的是“王云”,却不是来去自如的九现神龙其人。
他握着剑在床铺上打坐,双目阖上,耳朵却没有丝毫懈怠,连这两个时辰内有几个金兵经过他们的帐子去寻找茅房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肃王已经熄灯的帐子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以戚少商几个月来对肃王的了解,因为身体状况很差的缘故,肃王每晚都要靠安神香来催促入睡,而以往这个时候肃王应该已经陷入不安稳的药物沉睡中,为何今夜他没有使用?
就在戚少商拼命琢磨肃王和宗泽的怪异举动之时,斡离不帅帐的方向突然传来“轰”一声,直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连大帐中央的原木立柱都颤了一下。
曹曚被吓醒,一下子跳了起来,惊恐的看着戚少商。
“去找宗泽!”向着曹曚大吼了一声,戚少商拔剑出鞘,当空劈向头顶的帐幕,只听得“呲啦”一声,厚布帐幕裂开了丈余长的口子,露出深邃不明的星空。戚少商脚下稍一用力,整个人如出水蛟龙般跃出大帐。
这声巨响显然惊动了所有的金兵,戚少商跃出大帐刚一落地就有金人的刀剑迎了上来。戚少商心一惊——这群士兵个个目光清明,完全不似醉酒;剑法精准竟不是一般士卒,反而像训练有素的杀手。顾不得身份暴露,戚少商平地一个旋身,剑尖扫过六名金兵的膝盖,然后腾空跃起借着一个金人的头作跳板,一个跟头翻到了战圈外。
右侧几十丈开外火光冲天。戚少商回身一剑破空直刺地面,挑起的剑身带起大片烟尘,紧至而来的士兵本能的向后退了几步,戚少商借机再次跃起,直奔肃王大帐。
所有的金兵都忙着向失火的主帅帐赶去,戚少商顺手斩断了几根照明的火把,还没有醒酒的金兵们撞成一团,又跟后面追着戚少商而来的几名金兵正面相接,双方在自家阵地上摆起了乌龙,一时间叫骂声四起。戚少商趁乱几个挺身窜到了肃王大帐前,一个侧身闪了进去。

肃王的帐内没有点灯。失火的帅帐正好在肃王帐的另外一面,戚少商闪进去,就看见火光透过幕布映照下两个黑黑的人影,和一柄反射着粼粼火光的长剑。
凭侧面的身形就能认出正被那柄长剑横架在颈上的是肃王无疑。情急之下戚少商暴喝出口:“大胆贼子,还不马上把剑放下!!”
问言,执剑的另一人头微微一动,两枚红光闪耀的暗器飞了过来打在戚少商身旁的帐幕上,金红火焰一下子燃至帐顶。戚少商顾不得后退,向前一步,长剑当空伸出,直取几丈外执剑者咽喉——
当的一声,戚少商的剑身被什么狠狠的敲了一下,他一个腾身立在地面,发觉对方竟是用另一手中的另一把剑格开了他。若是逆水寒那样的重剑,本不会被如此轻易的格开,但戚少商手中只是一把轻薄的细剑。
这时候帐幕的火焰越来越大,快要烧到了三人所在的大帐后半部。借着火光,戚少商狠狠的向中间看过去——

黑白相间,花纹怪异的长袍在火焰的碎片中飒飒而舞,一个不甚显眼的布兜在衣襟下若隐若现。右手正反握着一把长剑架在肃王喉结,左手另一把剑尚未出鞘,还维持者弹开戚少商试探一击的姿态。缓缓飘动的长发带着不似中原之人的发卷,丝丝反射着妖异的深红光芒——
“戚少商,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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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戚少商,别来无恙?”

那个声音戚少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火光中,九现神龙的眼睛闪出了不同寻常的冰冷光芒。手中的薄剑一个翻花,毫不留情的向前刺去——

顾,惜,朝!!!
清楚地听见自己牙齿相抵传来的闷声,戚少商跃起,侧踏在帐中央的立柱上,借着巨大的反弹力直取顾惜朝咽喉。只见顾惜朝向后微微错身,右手中的剑堪堪滑过肃王脖子然后方向突转“啪”的一声插在地面上,左手中另一把剑同时离鞘,空出来的右手回过来抓住剑柄借势横挡过去!只听“锵”的一声火花四溅,两柄剑生生以利刃相切,强大的剑气竟让周围空气狠狠一滞。
两剑相切的瞬间戚少商就发觉顾惜朝手中的剑是一把上好的精钢剑。一次碰撞下来对方丝毫无损而戚少商却被震得虎口一麻,所以借着强大的剑气他一个回身收势,否则这口薄剑必定不保——武器有差别?那就全凭内力来吧!戚少商提起真气,再一次向顾惜朝刺去。对方也没有坐以待毙,长剑反射出一道冷艳的光芒全力以赴招呼了过来……
双方拆了几招之后戚少商发觉顾惜朝的功力比起之前减退不少,外面也传来叮叮当当的武器交手声。戚少商心下一怪——什么人在跟金人交手?眼前的顾惜朝一副自若的样子,难不成是他的人?他一分神便让顾惜朝抓到了破绽,那不知名的剑带着诡异的幽蓝光芒直取他肋下,戚少商急速的一闪身,心中骤然火大——剑上有毒!一个旋身落到一丈开外,戚少商咬牙切齿:
“顾惜朝!你……!!”

“戚少商,没有逆水寒,你什么都不是!”
冉冉火光中,顾惜朝俊美的容颜展开一个蔑视的微笑,微微上翘的单侧嘴角边,额前的卷发一晃而过,无比邪魅。戚少商一口气血涌上来,眼露杀机,竟换了一套凶悍的剑法再次向顾惜朝杀过去——
铿锵声中火光闪耀。戚顾二人缠斗间,已经在地上呆坐了一阵子的肃王踉跄的爬起身,向着刚刚被顾惜朝刺进地面的那把剑爬过去。顾惜朝插那剑入地下两寸有余,肃王本就是病弱之身,愣是费了半天气力把那剑拔了出来——
戚少商余光扫到肃王动作,以为他拔出那把剑以求自保,正心中一喜准备全力对付眼前的顾惜朝,却在下一个瞬间看见肃王把那把剑横了过来,剑身直直划向自己的脖子——!

“王爷!”戚少商惊呼,手中的剑随即改变方向脱手而去,飞出的薄剑在空中打了个转,剑柄正中肃王持剑的手腕,只听“当啷”一声两剑分别向两个方向飞出去。他把剑抛出的前一刻,根本没空想到这个动作等于撤去了胸前的防线,顷刻间前胸一凉————

顾惜朝手中的剑毫无悬念的刺穿了他的左肩头。

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上。戚少商踉跄了一下,左手敏捷地抓住那幽蓝的剑身,右手轰出一掌直向近在咫尺的顾惜朝胸口。顾惜朝眼光一闪,右手松开握着的剑柄反而借着戚少商的掌风后退一步,衣襟翻飞,堪堪落在地面上。
“戚少商,是不是在六扇门过得太安逸,让你忘了什么叫做敌人了?”帐外的刀剑声愈加密集,顾惜朝嘲讽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戚少商强忍胸口剧痛两步跨到肃王身前,一口鲜血再也没法抑制,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九现神龙,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不值得我杀你!”顾惜朝发出一声奇怪的口哨声,身后正在燃烧的帐幕哗啦一下被人从外面劈了开来,露出正在交手的金兵和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其中一个黑衣人站在顾惜朝身后挽住他的胳膊,一个起身不见了踪影。

戚少商简直不敢相信——记忆中的顾惜朝,是有一身不俗轻功的人物,怎会落到要人协助才能撤退的地步?!
顾不上多想,戚少商转头过去看早已吓呆了的肃王。刚刚被戚少商丢出去的佩剑立在远处地面上,肃王刚刚想用来自尽的一把则平躺在距离他们俩不远的地面上,剑身中部一片暗红的血渍格外触目。戚少商心惊,急忙看向肃王,发现他毫发无伤——那这是谁的血?!

“王爷!”随着宗泽焦急的声音进来的,还有怒目圆睁的斡离不。戚少商被人扶出去的时候,看见帐门处扎在地面上的两枚暗器——顾惜朝最早丢出的两枚暗器上,沾着斑斑驳驳的血迹。

顾惜朝刺进戚少商肩头的剑并没有毒。金军军医反复检查,也未发现剑身上有淬毒的痕迹,那幽蓝的光芒却是那把剑独有的。戚少商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没有看见过哪把剑竟然生来就泛着如此诡异的色彩——功力大退的顾惜朝,来历不明的利剑,还有顾惜朝身后那些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这是怎么回事?戚少商虽然被强制卧床,脑子却一点也没停止思考——那一剑,顾惜朝明明有机会直接刺进他心脏,为什么会偏转剑锋刺进肩头?明知那一剑刺进之后如果立刻拔出,他戚少商肯定血流如注绝对撑不到有人来救,却放开手任凭那把剑留在他身上?

三天后的深夜,铁手无声而至。戚少商伤势已经开始好转,铁手一身黑衣闪进来的瞬间,他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下一个动作就是点了曹曚的昏穴。没有时间为这一年来的未相见寒暄,铁手说起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让戚少商心里阵阵发寒。
首先,铁手确认一个月前飞书六扇门通知康王有险的人,是顾惜朝。虽然是左手所写,但是铁手在押送顾惜朝到成都府和在那里监视他的大半年间熟悉了顾惜朝的字。顾惜朝手迹多变,为了摆脱铁手他想了很多办法,包括伪造诸葛神侯书信。只不过铁手以不变应万变,才没让顾惜朝从他手下溜走——然而成都府大火,那只能说是老天捉弄了。
三天前的事件在宋廷里也炸开了锅。斡离不在出事的第二天就责难钦宗有意谋
害,扬言若不交出人犯就立即攻打汴京。钦宗吓破了胆,立即允诺十天内查找到犯人并交由斡离不处置,并加派了更多的金银珠宝来安抚,斡离不才放下了令旗。

“此事很蹊跷!”戚少商断言,然后把事发当日肃王和宗泽的奇怪表现一一告予铁手。铁手奇道:“宗泽?此人在之前金虏围困汴京之时曾被李纲(注1)重用,当时汴京军民一致推崇此人,与戚兄所言的竟不似一人?”这回轮到戚少商云里雾里了。
说到在肃王帐里碰见顾惜朝,铁手有些震惊的抬头,旋即又叹了口气。
“铁兄?”戚少商疑惑。
“……我知道顾惜朝不会善罢甘休。”铁手沉沉道。
“此话怎讲?”
“他顾惜朝从来都不是一个认命的人,那次的一败涂地,他怎么会不报仇?”铁手摇摇头,“他被我看押期间,从来就没放弃过东山再起的机会。晚晴让我放过他,但是我不能放他去为害天下。我只能给他我所认定的最大程度的自由——让他不死,却不能给他他想要的自由。”
戚少商点点头,道:“可惜此人终究不知悔改。他当日不杀我,并不能作为来日我不杀他的理由。”说罢,心里一沉。
“对了,当日到底是怎样的情境?能让你受伤至此?”铁手问。
戚少商于是开始叙述那夜的情况。铁手越听眉头越紧。当戚少商说起顾惜朝功力大退的时候,铁手疑惑的说:
“顾惜朝在逃出成都府之前,根本没有机会用武功。”
“这么说,是在他离开成都府之后才大幅退步的?”戚少商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那把幽蓝色的剑。
“他从成都府逃走大半年,任我如何努力追捕都没有丝毫音讯。”铁手说。能让四大名捕寻访半年以上而不得知的人,全江湖也没有几个了。
“看来顾惜朝要杀肃王,肯定是跟他这大半年来的经历和背景有关。”

“……这也未必。”铁手低低的出声,戚少商一惊,“铁兄,你说什么?”
“单单就我听到的情况来看,顾惜朝当日也许不是来杀肃王的,此后必有隐情。”铁手咬咬牙。

5


宗泽次日就离开了金军大营。临行前拜过肃王,然后到了戚少商和曹曚的帐中露了个脸就转身而去。戚少商察觉宗泽面色不善,虽然他知道宗泽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抗金派,却始终也不知道钦宗此番派他前来究竟为何事;身为臣子他也不能去问肃王这其中的奥妙——肃王自从戚少商将他从顾惜朝手下救出来之后,竟就对戚少商曹曚二人不理不睬,更似责难。
想起铁手昨夜临行前嘱咐自己要沉住气,戚少商忍住去斡离不帅帐一探究竟的冲动,装作安安静静的养伤。剑伤虽深,却没有伤及重要血管和筋脉。半个月下来,戚少商就确认自己可以毫不费力的舞起逆水寒。此时,另一位三品宋使——刘衍到了。
说到刘衍,整个汴京城都是赞声一片。当日金人围攻汴京外城,刘衍身为京畿保卫军统制官,负责整个汴京的防卫统筹(注2),并且十分有效的遏制住金人的进攻,迫使粘罕军不得不退出京畿道,大功一件。和宗泽一样,此人是主张抗金的抵抗派人物——戚少商对于刘衍的将才早有耳闻,此刻他却不明白钦宗竟然连续派两位抵抗派人物前来金营,到底是什么意思?宋廷对于金国的态度要开始转变了?戚少商心中一阵澎湃,似乎看见了几年前带领连云寨义军抵抗外侮的猎猎旌旗。
刘衍其人,貌不出众,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身材不矮但是偏瘦,看起来有些不像武将的样子,见到戚少商之后刘衍脸上微微一笑,道:
“王大人,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您跟几年前边境抗敌的一位大侠相貌如出一辙呢?”
戚少商一愣,不露声色道:“刘大人抬举,区区在下怎能跟那位九现神龙相比,实在是不敢当。”
“王大人,在下有说过那人是九现神龙么?”刘衍笑笑。
“……”戚少商配合着一笑,心中却一凛——这个刘衍是什么人,为什么……?
“因为,这样说在下的,刘大人您不是第一位了——说不定,我真跟那位抗敌大侠是远亲呢。”除了跟他胡诌下去,戚少商一时没想到别的法子。
“是就好了。”刘衍突然收起了笑颜,正色道。

“刘大人,在下有一事相询。”戚少商眼珠一转,想到回避这话题的法子。
“请讲。”
“关于几日前这里失火的事,朝廷有什么定论没有?”
刘衍没有说话,却转头望向右面。戚少商明白那是肃王住的地方。
“应该…快有了吧……”刘衍的声音虚无缥缈。戚少商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无奈和不舍。
“王大人,你觉得,肃王怎么样?”刘衍突然回头问,戚少商又一愣,没来由的想到初见肃王时的那个青衣背影,叹气道:
“生不逢时。”
“在下也这样想。”刘衍抬头,两只眼亮亮的看着戚少商。

第二日王云和曹曚陪同刘衍去于斡离不面谈。对于戚少商来说,算是见识了一场不血刃的恶斗。斡离不态度嚣张跋扈,狮子大开口;刘衍神色淡定,不卑不亢,举出金人背盟在先的种种事例。斡离不口头上占不到便宜,气得浑身发抖,一个酒杯朝着刘衍飞过去,戚少商一伸手准确的抓到,放了下来,朝着斡离不无害的笑笑。
斡离不自上次失火的时候见到戚少商之后就更确认了他的身份不同寻常,至少不是宋廷中那些国库蛀虫,此番他再次出手,并且一看就是身怀绝技之人,斡离不自然更加警醒,两只铜铃眼瞪了戚少商一会儿,慢慢的转了方向。

从斡离不帅帐中出来,一向沉默寡言的曹曚突然问向刘衍:
“刘大人,刚刚为何与斡离不将军如此针锋相对?他盛怒之下发兵,我们又怎么办?”言语间夹杂颤音。
刘衍停下脚步,缓缓抬头,眉目间满是鄙夷之色,道:
“忘了跟曹大人说,在下已到金营,您今晚就可以返回汴京。”
戚少商明白,胆小怕事的曹曚必将成为刘衍计划中的脆弱环节。刘衍既然言语上毫无惧色,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此时刘衍已经甩下不知所措的曹曚大步走去,戚少商匆匆跟曹曚道了句保重就随着刘衍而去。

其实戚少商也不明白,为何刘衍言语中故意激怒斡离不,真的就不怕他发兵么?
刘衍脸色平静,目光深邃不明:
“求和只会带来更大的屈辱…就算求和,也不会延缓金人发兵的脚步。斡离不现在按兵不动,是因为粘罕军队还没有拿下北京。贸然进军没有后援,他斡离不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所以……”戚少商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错,我来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肃王爷。康王不在,肃王是唯一能够担起抗金重担的人。”言语间,竟是对在位皇帝钦宗的鄙夷之色。
戚少商没想到刘衍会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自己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为何竟会如此信任自己?刘衍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是信你那位‘远房亲戚’。”

果然三天后传来斡离不发兵攻打真定府的消息。五日后真定府毫无疑问的沦陷,然后金人以迅雷之势攻下了汾州,断掉了北边境宋军回师的最快途径。月底将至,平阳府陷。此时斡离不军已与粘罕军精锐左翼会师,对汴京地区展开了包围。
这时候六扇门的飞书到了戚少商手里。看着诸葛神侯龙飞凤舞的字体,戚少商就知道里面一定没有什么好事。
果然,打开信纸每读一列,戚少商的心就凉一分。
信中提到,钦宗对于斡离不、粘罕两军的会师惊恐万分,只担心自己的性命之虞,已经拟诏准备投降;对于被遗弃在金营的肃王也没了丝毫责任心,为了所谓的“皇室清誉,”竟然要将肃王作为一个月前金营失火的犯人处死,顺便作为讨好斡离不的手段之一。估计圣旨下月初就会到达金营——读到这里戚少商已经很郁闷,没想到下面一行字更让他入坠深渊——拟诏者:宗泽!
瞬间,戚少商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铁手说的没错,顾惜朝真的不是来杀肃王,而是赶来阻止肃王自尽的!金营失火,不是顾惜朝所为,而是宗泽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难怪他前来金营,竟然没有任何圣谕——他根本就是来暗杀斡离不的!而嫁祸肃王,也是他一早计划好的——既然肃王身为质子被金人软禁已经给宋室带来“污损”,宗泽干脆就利用肃王名义将斡离不杀掉,如果失败,也可以要肃王以自杀结束纷争,然后皇帝和自己就都可以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戚少商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好你个宗泽,竟然想出这么玉石俱焚的方法!不过若是没有钦宗支持,恐怕他也没胆量将王爷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上——钦宗自有钦宗的想法,康王不在,肃王已死,恐怕失去了两个爱子的太上皇徽宗也不会再对钦宗施压……
蛇鼠一窝!一边看着信笺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戚少商开始琢磨救肃王安全离开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戚少商就借口有事,不顾亲兵阻拦闯进了肃王大帐。
自失火之事后,肃王的病愈发严重起来,因为拒不见客的缘故,戚少商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肃王近况。只是当他亲眼见到这个被兄弟和家国遗弃的王爷,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肃王安静的躺在床上,双手在被子上交握,听见有人进来,缓缓的转过头。
“王云参见肃王爷。”戚少商单膝点地。
“请起……”肃王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戚少商没有起身。低头咬了一下嘴唇:“不知肃王有没有圣上旨意的消息?”
“……”肃王闻言并未惊讶,而是缓缓转头,望着帐顶,仿佛想要望穿那层厚厚的帐幕,到达九重天外。“王兄是指皇兄赐我一死的圣旨么?”
戚少商猛地抬头——果然,宗泽早已跟肃王提及此事了!
“王爷……”
“王兄不必多言,如果本王的死能够解汴京之困,我甘愿一死。”

退出肃王帐,戚少商心里说不出的沉重,却无人可说。刘衍不在自己的帐内,戚少商只好回去自己空荡荡的帐房。
——肃王啊,您可知刘衍正在为了能救您出去奔波,若是他知道您竟然一心求死……
戚少商有些悲凉的想。算算日子,今天已是十月二十七,三天,只有三天了,三天内如果还想不出办法,肃王就真的会奉旨一死了……苦笑,可是就算肃王死了,这个国家大概也没什么希望了……亲眼目睹了宋廷的孱弱无能之后,戚少商平生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了无力。
接下来的两天,斡离不不知道听见了什么风声,突然加派了兵力团团围住肃王和两位宋室的帐房,戚少商和刘衍两人实际上处于被软禁和监视的状态,与肃王间的联系更是被卡断。戚少商直觉事情有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纵使他是九现神龙,但是被一条叫做“使臣”的链子拴住,竟是无所作为。
所以戚少商压根没想到,事情能在圣旨到达的前一天,出现了转机。

十月三十日夜里,根本没心思睡觉的戚少商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身花纹诡异的长衣,飘然的黑色卷发,伴着一抹傲然于世的不羁嘲笑——
左手掌上缠着一层白色绷带。

顾,惜,朝!

“你来做什么?!”戚少商随手抽出佩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顾惜朝衣袖轻扬,戚少商只见蓝光一闪,一直放在他帐中的那把剑回到了顾惜朝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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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
注1(上一章):李纲此时是不是宰相,未经考证。
注2:刘衍此时是不是统制官,亦未经考证。
宗泽同志大约没干过这么龌龊的事情……不过他也有他的理由。为了国家牺牲一个王爷,对于这国家来说,无足轻重。有的时候就必须有这样的选择,尤其在国将不国的危亡瞬间。
另外顾惜朝为何在一个月后还手缠绷带,不是bug。


TBC
Ich bin...

mz777

Author:mz777
此处:
①某人游荡了N个地方之后的最终落脚地,
②清风狼群聚餐点之一,
③杂货仓库,BL图文,大大地有,
④长篇尚无…有精力有时间再搬,
⑤吐槽圣地,乱入者斩!!
⑥世界风情,图文的有XD

此人:
①腐属性,
②总攻向,
③田中控,
④战争控,
⑤考据控,
⑥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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