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雾御魂帖 [平安光明/全架空]

京雾御魂帖



平安京。是夜,浓雾罩城。

摇曳的火光中,三道符牌在炙烤中烦躁的来回跳动,带动麻绳的微微摇动。
随着火光投下的三道浓重的人影,在满室的暗红色光芒中水波般摇动着。
听不懂的串串咒语自端坐在离火焰最近的一位身着棕色式服的老者口中涌出。面前的火焰仿佛有生命般时高时低忽明忽暗,在老人沟壑遍布的面孔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同样正坐在地板上却离开老者与火焰一段距离的两名中年男子,身着白色与藏青色狩衣,神情严肃,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最前面的老者眼睛突然睁大,口中咒语嘎然而止,眼前的火焰突然燃得极高,吞噬了上方的符牌!!
后面的两名男子一惊,正欲起身上前,却见老者转身从身边拿起一枚卷轴展了开,不由分说地向火焰中心抛去!
金红色的火焰中,卷轴在空中缓缓展开,奇迹般的漂浮在火焰中心。片刻之后,一点烧焦的黑色自卷轴右上方的空白处缓缓站裂开来,如有人以毛笔撰写般,行行文字居然被烧空从而呈现!

“啪啦”。随着卷轴落地,熊熊燃烧的火焰轰然熄灭,只留下一两颗火星在空气中瞬间灰飞烟灭。老者随之向旁边倒去。
“桑原先生!”后面的两名男子同时起身,白衣男子上前扶起老者,青衣男子则径直走向前方从火焰的废墟中拾起卷轴,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奄奄一息的老者。
枯木般的双手颤抖着展开了卷轴。被火焰镂空的行行文字清晰可见。老者在白衣男子支撑下坐起来,空洞的声音,回响在冰冷的房中。




暗星自焰出,天惩将至,纷乱相争,血族之寂灭,平安之大劫。

然翩翩少年临此乱世,亦善亦邪,阴阳相克之力横亘于身,发之于蚀。

然神谕之失, 无可追寻,情仇相噬,以术之瞳,血之躯,席卷心之谋。

星衡倾覆, 其为终焉。



“先生,可否告知……”青衣男子明显焦急,连忙凑近老者。
老者几欲回答, 却被突如其来的剧咳所打断。呛咳间,竟有点点血色自口中涌出!
“桑原先生!”白衣男子连忙扶住老者。

“天……天机……”老者勉强发出能让人辨识的音响,“血族……那个孩子……”
“先生!”白衣男子惊叫,老者口中血竟如泉涌般汩汩流出,将男子白色的狩衣染得猩红一片!
“御魂……帖……”未等三字从老者口中完全吐出,人俨然没了气息。而那写着神秘言语的卷轴突然自行燃烧起来,不出片刻便化为灰烬。
满室刹那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两名男子的目光,都忧心忡忡地盯着对方,纵使完全捕捉不到对方的眼神。

三年后,平安京周边战事四起,硝烟满天。


六十年后。皇城。太子居之琉璃府。

“近卫光!你怎么耍赖!”
“我哪有啊!手指还没有离开棋子哪!”
“你不要总是欺负贺茂啊!你比他年长的!”
“我……”
“是啊光哥哥,你这样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二弟!你刚才也看见了吧!”
“……”

“不要吵了,就算我让他悔棋,胜负也早已明了。”完全不同于刚才嘈杂的几个高八度的声音,一个平静如水略带沙哑的句子传来,瞬间扫清满室硝烟。
曜石般深邃的纯黑双眸微带笑意,长至肩头的墨色长发与头顶的深蓝色高帽格外相称,再加上一身纯白狩衣配合湖蓝色的内服,纤长的手指自袖下伸出熟练的整理着盘上的棋子——贺茂明看着对面快要抓狂的少年,故意的向前倾身表示礼让。
“光哥哥,你怎么不鞠躬啊?”一直坐在近卫光身边的身着鲜艳花色图案丝制和服的女孩子声音甜美,小手悄悄拉拉光的衣角。
“是,是,公主殿下——”
一颗不服气的头重重的低下去几乎触到棋盘,耀眼的如同秋日阳光般的金色额发与黑亮的后半部分头发和高帽在众人面前一闪——深蓝色内服与重金黄带着复杂绣样的狩衣宽大的包裹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这个叫做近卫光的少年有着灵动的琥珀色双眸,闪亮而不失聪慧。
“你下去吧,光,让我跟贺茂下一盘。”似乎是不满于光的耍赖行为,旁边一直观战的棕发少年坐到光的位置。优雅华丽的服装昭示着这个人的非凡身份——当朝太子,藤崎翔,身着纯白色绣着淡淡水蓝却繁复图案的太子服,只是倾身,便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请多指教,太子殿下。”贺茂明再次端坐,谨小慎微的鞠躬。
“翔哥哥,我观战了哦。”三公主藤崎明坐到太子身后。
“不要给我支馊招啊。”太子看看自己的妹妹,爱怜的一笑,然后转向棋盘,“请多指教,贺茂君。”
被踢出战圈的近卫光看了一眼坐在他们身后的另外一个皇室成员——二皇子藤崎优,正靠着纸门安静的读书,一点也没有参与进来的意思。
近卫光耸耸肩,转过头去继续看太子与贺茂的对局。



平安暗流起,腥风绝地。






“太子殿下。”将随身的佩剑平放在身旁的地板上,近卫光单膝点地。
“又没有外人,光。”太子翔忙上前示意光不必多礼,“辛苦你了,这时候应召过来。”
“太子,这么急召,是不是……”
“光哥哥!”又一声甜甜的呼唤,一个娇小的身影从翔身后钻了出来。
“公主殿下!”光一惊,毕竟这么晚了,为什么公主还在太子的琉璃府?
“明明!你想然所有人都知道啊?”翔连忙捂住妹妹的嘴巴。
近卫光疑惑的看着两兄妹。太子急召,身边还没有当班的护卫,以近卫光做太子近侍近十年来的经验,他隐隐的明白——
太子要偷跑出宫。
黑线,在这深更半夜?
“殿下,”光站了起来,还没等开口,翔就把他的话打断:“跟我走就是了。”

“大哥。”外廊的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可以出发了。”
“我们走吧。”不由分说,翔一把把光推到明明身边,“明明,你踩着光的肩膀跳过去,我在对面接你。”
再次黑线。
“好的,翔哥哥。”三公主得逞的对着光一笑。

片刻之后三人翻过了围墙。光左右看了一下,除了满月洒下的一片辉煌的银光,万物都无声无息的安眠着。
身后的一声异动让光手中的佩剑几乎出鞘,银光一闪后他才发现那是刚刚说话的二皇子——优,身后还有一个略略瘦小的身影,光侧头看过去。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来人微微躬身,月光打在他白色的狩衣上漫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芒,抬头之时,黑色的双眼星石般沉静却耀眼。
“贺茂君。”光轻轻的一点头,轻浅的笑意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

走了没多远,公主就开始抱怨走不动了,引得翔跟优直后悔带她来。于是,理所当然的,光就成了公主的临时车辇。
“太子,我们……”虽然礼数上光是没有资格询问太子的去向,但是眼看他们离皇宫越来越远,五个人中除了他一人是佩剑的武士之外剩下四个有三个半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有个万一……
“快到了。”翔忽然抬手一指远处看不清颜色的一片黑魆魆的树林,“看见有光亮的地方么?就是那里。”说罢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三人一“车”连忙跟上。

树林中央的一片空荡的土地被奇异的冷光照亮。趴在空场边缘的灌木林中的五人又往前爬了爬,才看见那些从没有见过的,燃烧着银蓝色火焰的火把,被放置在一个画在地面上的巨大正五芒星的各个末端。
“那是什么?”向贺茂身处的方向靠了靠,光低低的问。
“……我想是……”贺茂本来就很浅的肤色在火焰照耀下更显苍白,鼻梁侧的阴影淡淡的跳动。
“是‘皇一门’。”中央的太子翔肯定地说,深蓝色的双眸熠熠闪光,“我今天在父皇书房附近偶然听到的,藤原大夫正和父皇商量今晚上的事——”
空场上开始出现了人影,大约有二十几个,全部身穿白色的皇一门式服,胸前有四叶草形状的吊扣,颈上挂着白色的长珠链,尾端拴着特殊的带有皇一门族徽——正五芒星的红色穗子。
“藤原大夫说,今晚的除灵式是五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除了年事已高的掌门本人外,‘皇’家所有直系血统的阴阳师全部都出动了!”
“直系?”光转头向太子,“那么支系的都去哪里了?”
“都在外面的战场上。”一直不作声的二皇子优淡淡地说,“塔矢家族所有的将领身边都有皇一门支系的阴阳师协同作战。”
“战场上也有鬼魅?”光的表情微微一僵。
“不是的。阴阳师在战场上的作用是使用阴阳术制造幻境或者在战前利用式神刺探军情。”优继续波澜不惊的说。
“开始了,大家安静。”一直紧盯着空场的翔忽然朝所有人摆摆手,“不知道今晚要对付的是什么样的鬼魅呢!”
近卫光没说话。
贺茂悄悄的转头扫了他一眼,却不期然的发现那只握剑的手在极其微弱的颤抖着。

五位阴阳师走到五芒星的五个尖端,正坐,双手伸出,以奇怪的手势合在胸前。随即另一位阴阳师缓步走到五芒星的中心,正坐,抽出一把短剑摆在面前。
随着听不清的咒语声渐渐响起,原本用白粉画在地面上的五芒星开始亮起银色的光芒,而且越来越亮,随着光芒,地面也渐渐开始颤动起来——

“哥哥!”公主带着恐惧轻轻的叫了一声,翔和优不约而同的向公主身边靠了一下。
贺茂明静静的看着场内的变化。毕竟贺茂家和皇一门因为塔矢家族的缘故也算是世交,这种阵势他也曾经远远的看见过,那还是在他不到十岁的某年去参加皇一门的祭典的时候。
“光……近卫?”身边脸色不对的光,让贺茂有些奇怪,险些叫出光的名字。
“……哎?”半晌,才传来一声回应。贺茂本还想问下去,却被一声响彻天宇的真正的鬼嚎打断————
随着地面震动达到最剧烈,一片浓重的黑影浓血般从黑色树林的深处涌了出来,数不清的微小光点夹杂在其中——
“魍魉群!”贺茂明低低的一声惊呼,“太子殿下,请快点离开这里!”说罢一下子跳起身来绕到太子身后将他们三人拉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二皇子和公主懵懵懂懂的就被贺茂推到旁边一棵古树的背后。
“怎,怎么了,贺茂!”被拉起来的翔莫名其妙的看着贺茂明,却被贺茂用尽全力的推向一边——

半实体的魍魉群形成的一片黑色潮水包围住了皇一门的五芒星结界,试图冲进去的魍魉则带着一声刺耳的哀嚎被银色的结界光芒整个撕碎。已经听不见阴阳师在结界中念诵咒语的声音,但噼啪闪耀的光芒和剧烈颤抖的大地毫无疑问的说明了这两股极端相克的神秘力量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交锋!

“贺茂!”正被贺茂明推着后退的翔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两只红色光点所拖拽的一团黑色的魅影,而且带着骇人的尖叫直直的朝着两人的方向冲来!
贺茂明一回头,然后本能的转过身挡在太子面前——
“哥哥!”树后的二皇子和公主终于失声尖叫——


“明!!”

一道微红色的银光唰的闪过,劈开魍魉黑色狭长却半虚幻的身体。两个红点蓦然张大,然后猛然的一转方向看向另外一边—
破空的那一边,红色的眼眸看见了执剑的身影——
近卫光的佩剑已然出鞘,剑尖指向地面,一股殷红的血液,正沿着银白色的锋利剑身缓缓的流下来。

被拦腰辟了一剑的魍魉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半实体的身躯很快就复原如初,只是让其余四人不明白的是它竟然停止了攻击,暗红的邪眼不停的打量着眼前的近卫光跟贺茂明,还发出一种奇怪的类似于呻吟的叫声。
贺茂明挡在翔身前不敢移动,只能用目光看向近卫光的方向——
金色的额发挡住了光的双眼,紧抿的嘴唇在黑暗中看不清血色。整个人在雾般的月光中投下了浓重的黑影,银色耀眼的剑身上一条细细的血溪格外醒目。

魍魉的红眼睛紧紧地盯着贺茂不放,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光!”贺茂身后的翔替他喊了出来。听见呼唤的近卫光双肩猛地一抖,随即拔脚冲到贺茂明身前,直对着魍魉举起剑。

“破!”突然从魍魉后面传来一声喝斥,紧接着一道金色的光芒就箭一般窜了过来,一下子打在魍魉半实体的“头”上,只见两只红眼睛立刻恐怖的剧烈张大,一声前所未闻的尖啸中,黑色的身躯烟尘般随着金色光芒消散在空中……
几人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直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跳了过来,几步跑到他们身前。
“你们没事吧?……啊!太子殿下?!”

“在下是皇一门阴阳师,皇建迹。”

来人例行的行礼并自报身份。而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一张与贺茂明如出一辙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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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最先出声的还是马上反应过来的太子翔,而两位当事人则都呆呆的看着对方——一个是身着纯白阴阳师式服的青年,另一个则是穿着官装的还不能被称为青年的年轻者,一模一样的脸孔,只有发型不一样。
“……!”一直勉强站在那里的近卫光,突然把佩剑插入地面,接着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歪,刚好被身后的贺茂明架住。
“光!”贺茂脱口而出光的名字,眼前的皇建迹连忙上来帮忙搀住光,却没忽略贺茂对那金发少年称呼的改变。
“你们快离开这里吧,除灵式还没有结束呢。”看了一眼不知何故昏过去的近卫光,皇建迹站起来看向后面的三个人。
“请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曾在这里见到过我。”太子一边上前帮助贺茂架起光,一边回头看着建迹。
“遵命,太子殿下。”建迹低头鞠躬。
看着三公主尾随太子离去的背影,建迹转过身面对着他刚刚赶来的方向,低低的说了一句: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呢。”
二皇子藤崎优没有回答,目送建迹苍白消瘦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色的树影间。

近卫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自己则是安安稳稳的睡在近卫家的卧房里,床铺边一左一右和衣歪倒睡死的俩家伙则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他的内侍——伊角跟和谷。
“啊,光少爷……”揉揉惺忪的睡眼,和谷爬了过来看看光睁开的琥珀色双眼,“您醒了?那我们再睡会儿……”说罢一下子扑倒在光的棉被上继续打鼾。
“走开啦!压死我……”光想抬手推开他,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而手腕上缠着的一圈绷带,让他恍惚想起了昨天夜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阴阳术的咒语让他全身汗毛直立,四肢无法动弹。
黑色的魍魉冲向贺茂明,而且执著的可疑——为什么会攻击他呢?
没有时间再犹豫,他只能拔出佩剑贴上自己的手腕一划。

光看着手腕上的绷带,不期然想起那张与贺茂明如出一辙的脸孔——
阴阳师吗……?
光的眉头狠狠地纠结起来。

“啊,少爷,您醒了?”没过一会儿,另一边的伊角爬了起来,然后看见被和谷压得说不出话的近卫光,连忙把和谷拉起来。
“昨晚,谁送我回来的?”撑起身披上外衣,光接过伊角送上的水杯。
“是太子殿下,二殿下还有公主殿下,还有贺茂家的世子。”
光的手一动,“我哥哥出来了么?”
“是的,世子大人亲自出来迎接。”
光顿了一下,再问:“我的剑呢?”
“您的御神剑……”伊角犹豫了一下,“因为有血渍的缘故,世子大人命人去清理了。”
光没有再说话,转头望向院中不远处的一丛细竹。

近卫家的世子,近卫彻,26岁。说到血缘,他跟近卫光真的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这一点从两人相距甚远的外貌上就看得出来。近卫光虽年幼近卫彻近5岁,身高上却早已超过这个名义上的长兄,前额的金发和琥珀色的眼瞳——出色的外表,更是一贯黑发黑眼相貌平平的近卫家族所没有的。近卫光的母亲,近卫惠终生未嫁,中年时收养了来历不明的近卫光为子,而近卫彻则是近卫惠的长兄——近卫孝武的嫡长子,自然是近卫家的正统继承人。至于近卫惠为何终生未嫁,则是近卫家的禁忌话题。近卫光虽隐隐约约的知晓此事似乎与贺茂家有关,但也从未在养母生前提到过此事。如今近卫孝武病卧已久,近卫家的大小事宜,都是由近卫彻一手操办,毕竟,作为当朝大夫——藤原家族的附庸,他们在享受藤原家荫蔽的同时,也要负起保卫宫廷的武士责任。

而此时,近卫彻正独自坐在房中。面前的锦缎上,横卧着那把御神剑。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但是黑色中透出的带着冰冷杀机的暗红,却让近卫彻心惊胆战。
“来人,备车!”他向门外喊道。


嵯峨野,皇一门本家。

“这次的事情,进行的还顺利吧?”把茶碗轻轻放下,皇一门的第三代掌门——皇轩离问向正坐在面前的未来第四代掌门——皇建迹。
“是的,爷爷。”建迹微微颔首,然后报告了此次除灵行动的结果。皇轩离赞许的点头微笑着,然后示意建迹可以离开了。

建迹行礼后起身,走到拉门旁忽然又回过身来。
“爷爷,普通的剑是不能对魍魉产生任何作用的,是吧?”
“不错。只有阴阳术能对那种鬼魅产生作用。”
“那么,人类的血液呢?”
“当然不可能有反应。”
建迹回想起昨夜的情形,对于近卫光那带着鲜血的一剑,魍魉的的确确产生了那种名叫恐惧的反应从而停止了攻击贺茂明。
这个近卫光和那个贺茂明,究竟都是什么来历?

“还有事么?”轩离看了看走神的建迹。后者被他一唤回过神来,又冒出了问题。
“爷爷,我们皇一门的正统血缘,一直都没有外传过么?”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轩离警觉地抬起头来,目光中的压迫感让建迹脊背一阵发凉。
“没,没事。”连忙转身出去,拉上拉门,建迹站在原地长吐了一口气。
拉上门后就陷入一片昏暗的和室中,皇轩离望着拉门上的交错木梁,陷入了沉思。


平安京郊,进藤宅。

“世子大驾光临,请恕妾身怠慢。”身着紫红色锦缎和服,黑色绣花腰带的年轻女子在和室门口行礼。
“不必拘礼,美津子夫人。”盘坐在室中间的近卫彻抬手示意女子进来。
“犬子最近身体不好,我这个当母亲的必须时时陪伴,这才怠慢了世子大人。”妇人膝行入室。
“这是自然。”近卫彻礼节一笑。
“世子大人特意到访,不知有什么我进藤家可以帮得上忙的?”进藤夫人依旧妩媚一笑。
“你知道我那个弟弟,近卫光吧?”
“当然。”
“他今年已经22了,‘那个’是不是快要‘醒’了?”
美津子夫人脸色一变,胸前腰带中插着的四叶钗轻轻一颤。

“世子大人……”她在身前握紧了双拳,“‘那个’如果醒来的话,就……”
“所以我来问你有没有办法制止。”近卫彻紧盯着美津子,“除了皇一门,你们也有办法吧?”
“不……”美津子抬头看着近卫彻,“如果‘那个’完全醒来的话,皇一门也没有办法解决的。”
“什么?!”近卫彻一惊。

“请原谅,世子大人,”美津子鞠了一躬,“请容妾身细禀。”说罢起身,示意近卫彻跟她走。
穿过进藤家空荡的有些恐怖的大宅,近卫彻跟随美津子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暗室。随着门锁的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了过来,让他忍不住掩住口鼻。
美津子却毫无感觉般走进室内,在这漆黑的房间中没有半点犹豫的向最深处走去,近卫彻虽有些不解,但也只好跟上去。
从发簪里掏出精致的小钥匙,美津子打开了壁龛上的小门,然后点燃了一旁的蜡烛,照亮空空如也的壁龛。
“这是……”近卫彻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世子大人……这里原来保存的,就是一百多年前由皇一门创始人与贺茂家祖上共创的,能够对所有魍魉起绝对封印作用的神秘阴阳术卷轴——御魂帖的所在。”烛光照耀着美津子有些青白的脸孔,影子在她脸上波光般晃动,现出不似人类的美艳。
“所有的……?那么,就是对‘那个’也有作用?”近卫彻不敢再看美津子的脸,转看向空空的壁龛。黑色的软丝绒上明显有着卷轴曾长期放置的痕迹。
“是的。”美津子肯定的答。
“那现在,这‘御魂帖’到哪里去了?”近卫彻有些着急。
“请恕妾身不知。”美津子冷冷的说,“20年前的一个冬夜,我等只看见放置那卷轴的房子闪出一道红光,待我等赶到察看之时,御魂帖已经不翼而飞了。”
“被人偷走了么?”近卫彻退后了一步。
“想在没有进藤家的人带领而进入我进藤家,决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是啊,这栋宅子,可是被你进藤家的半身守护着呢。”近卫彻向房外扫了一眼,“不愧是‘半鬼’家族。”
“世子过奖。”美津子不慌不忙,“若不是靠近卫家的庇荫,想必我进藤家早已灭于皇一门之手了吧。”
近卫彻没有说话。
“七十二年前,我等在与皇一门的交锋中抢得‘御魂帖’,对方当然全力回抢,那时要不是世子的祖父——近卫浩一大人恰巧带人闯入战圈,我等也绝无机会逃走。”
“此后那帖子就一直由你们保存着?”近卫彻看着美津子再次将那壁龛锁好。
“是的。……没想到竟在妾身执掌进藤家时发生如此变故……”美津子叹了口气,引领着近卫彻走出暗室。
“这么说,只要找到‘御魂帖’,就可以抵抗‘那个’了?”站在走廊上,近卫彻绞着眉头。
“不是的,世子大人。”美津子面向近卫彻。
“那‘御魂帖’,我进藤家五十余年来费尽心思,却始终无法参透其奥秘,甚至连打开那卷轴都做不到。”
“什么?!”近卫彻再次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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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塔矢府。


皇轩离放下茶碗,静静的望向坐在对面的老年人。空气中一种严肃诡异的气氛早就蔓延开来,现在在这两人暗潮汹涌的视线中更显得惴惴不安。

“掌门,有事不妨直言。”沧桑威严的声音自和室另一端响起,吹破满室僵硬的空气。
“想必大人已知道老朽的来意。”轩离缓缓的说,“我皇一门历来绝少参与政事,如果不是事关本门重要之事,老朽亦不会前来打扰。”
“那么,在下倒是想知道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呢?”双手放在袖中,塔矢家的当家——塔矢行洋将军,直起了后背眯着眼望向皇轩离。
“是有关老朽的妹妹,皇也静的子嗣。”
“你说的是我的幺妹,智慧子?”行洋的眉梢一挑,“她早就癫狂而死,此事亦早已照会贵门,不是么?”
“正是。老朽前来就是想询问塔矢将军,智慧子当年所产下的孩子,是否诚如将军所说是一个死胎?”
塔矢行洋蜷在和袖中的手指瞬间紧握。
“当然。掌门为何怀疑至此?”
“老朽只是一问而已。想如果那是个男童的话,我皇一门就又可能多一位阴阳师了。”
“哼,那孽子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皇一门血统,恐怕都没有什么灵力,哪里能成为阴阳师!”行洋不屑一顾的说。
“听将军的意思……的确是个男孩吧,我皇一门从不培养女性阴阳师,这一点世人皆知呢。”抓住了行洋语中的破绽,轩离一针见血的说。
“这……”自知中计,行洋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不管那孩子活着与否,都不是我塔矢家的事。”
“老朽当然明白。此番前来多有打扰,告退,塔矢将军。”说罢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啐!”听着皇轩离的脚步声远去,行洋狠狠地将茶碗摔碎。

皇轩离回到皇一门本家,就找了建迹过来。正在和式神玩耍的建迹不明所以,懵懵懂懂的跟着侍从进来。
“建迹,你是不是看见有我皇家特征的人,才会问我有没有血缘外传?”轩离急急的问。
“是……是啊。”建迹一愣,“因为那孩子有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所以……”
“你是在哪里见到那孩子的?”
“这……”建迹想到他对太子的承诺,欲言又止。
“建迹,这关乎我皇一门的血统,你不要有所隐瞒。”轩离紧紧盯着建迹。
“是,爷爷。”建迹低下头,说出他曾经在上次除灵的地点见到过这个孩子,却隐去了太子三人也在那里的事实。
“知道他的名字么?”
“不知道……不过,从他的服装打扮上来看,应该是……”建迹手心暗暗出汗。
“是谁?”轩离步步进逼。
“贺茂家的人。”

“什么?!”轩离一惊,旋即思考起来,又看见建迹坐在对面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大半。
贺茂家的孩子不可能会独自跑到皇家的仪式上,建迹躲躲闪闪的神情摆明了在隐藏什么——这不是个擅长撒谎的孩子哟!
“二皇子殿下也在吧?”轩离满意地看见建迹闻言惊慌的抬起了头。
“建迹,明天跟我一起去贺茂家迎接你的弟弟吧。”轩离起身离去,留下建迹一人在原地发愣。


次日。琉璃府。

“光!你没事了!”看见近卫光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面前,太子翔走过去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的一拍。
“承蒙太子关照……”光鞠躬,却被翔拉起来。
“小事小事,不必拘礼。”
二人寒暄间,二皇子优走进来,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憔悴。
“二弟,贺茂君呢?”没见到惯常都跟在优身后的贺茂明,翔问。
一旁的光也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不知道,”优萎靡不振的一抬头,“贺茂家今早上派人来说,贺茂明因事外出,暂时不能入宫。”
“啊?!”翔和光同时出声。
“那……有没有说他被派去哪里?”上前一步贴近二皇子,近卫光急急的问。
“没有。想必那前来通报之人也未必知道。”看了光一眼,优静静地说道。
“别着急,我帮你打听就是了。”翔从后面拍拍光的肩膀。
“大哥,我来吧。”优忽然抬起头来,“毕竟贺茂家的事,我问起来比较方便。”
“……也好。”略一沉思,太子轻轻地说。
“……多谢二位殿下。”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明……你去哪里了?


初到皇一门,贺茂明除了一贯的有些怯场之外,更多的是新鲜感。时值深秋,嵯峨野到处都被火红的枫叶所尽染,在那重重叠叠深深浅浅的红色尽头,露出皇一门本家大宅的青瓦素墙,格外的沉静。

不久之前,阴阳师统治者的皇一门专用的几架轿子停在了贺茂家的正门口。自己则被贺茂家当家——贺茂精次带在身边迎接访客。对于一向都被当家冷落的名义上的贺茂家世子,贺茂明从来都不在这种正式的到访场合露面,如果不是二皇子两年来频繁的带着他出入各种场合,相信平安京的大多数官员都不会知道这位世子的模样。
先出来的年轻人怎么那么眼熟?没等贺茂明反应过来,那青年便回身从另外一架轿子中搀扶出一位老者来。那老者满头银发,还身着纯白的狩服,颈上一串硕大的乳黄色念珠,尾部系结着四瓣的白色绳花。贺茂明一下子想起来,不久之前的那场除灵式上,在场的所有阴阳师都佩戴着这种法器——
那青年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来望向他们。贺茂明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身边的贺茂精次到抽了一口气的声音,在场的所有贺茂家族的人瞬间也都不知所措,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竟然相似到任谁看都觉得惊奇。
简单的寒暄之后,二位客人走到了贺茂明的面前。贺茂明这才知道那老者竟是阴阳师名门“皇一门”的现任掌门,而拥有那张孪生般相似的脸孔的皇建迹,竟是堂堂的下任掌门继承人!
而他们前来的目的则径直让贺茂明也不知所措——竟要他去“皇一门”接受阴阳师的修炼!
“喂……为什么?”眼见贺茂精次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甚至连质询的意思都没有,贺茂明只好自己尴尬的发问。
“贺茂明,是么?”那老者和蔼的转向明,“我是你外祖母的胞兄,你是我‘皇一门’的正统血缘关系者,按照皇一门门规,你需要接受阴阳术的修炼。”
贺茂明冷冷的呆住了。

片刻之后他就被懵懵懂懂的送上了行往皇一门的轿子。贺茂精次似乎十分满意能够这样“名正言顺”的让贺茂明离开贺茂家,甚至都没有询问过贺茂明的归期。去向嵯峨野的路上,他就和建迹两个人面面相觑,玩照镜子游戏。

“建迹……为何掌门他会确定我是‘皇一门’的血缘关系者?”犹豫了很久,贺茂明小声地问。
对面的皇建迹显然一直在等待他问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帘,吸了一口气。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爷爷只告诉我你的外祖母是他的妹妹,而你的母亲,她的姓氏……”
“不是贺茂?”贺茂明问。
“你母亲的名字是塔矢智慧子。是当朝大将军塔矢行洋的幺妹。”
贺茂明抽了一口冷气。
“那为什么……我会在贺茂家长大?”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也许爷爷会亲自跟你解释。”建迹叹口气,刚刚在贺茂家见到的一切,让他明白贺茂明在贺茂家的地位,远未如传言般那样显赫,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优……这就是你一直照顾他的原因?

“建迹?”看见皇建迹发呆,贺茂明偏过头去问。
“啊,贺茂。……你在二皇子身边多久了?”双眼毫无焦点的看向贺茂明身后的竹帘,建迹低低的问。
“两年多吧。”贺茂明回答,“二皇子的生母梓影娘娘,出阁之前的姓氏就是‘贺茂’。她偶然见到小时候的我之后就指定我做二皇子的内侍,只不过精次叔叔一直说我年龄太小照顾不好二皇子,直到两年前才准许我入宫。”
“这样啊……”建迹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抬手掀开竹帘一望。
“我们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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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离一刻都没有让贺茂明闲着,到达皇一门的第二天,从早上的净身式到祭拜先祖的仪式,贺茂明就像个娃娃一样被拉住团团转。待到建迹领着一些侍者给他换上洁白的阴阳师式服后,就被带到了皇轩离面前。
白色的式服,跟他之前穿过的狩衣结构不太一样——远没有那么宽松。皇一门的式服里面又多了一层夹衣,据此,建迹给贺茂的解释是为了在两袖中放足量的符咒,纵使贺茂明还不知道“符咒”是什么东西。
“在开始之前,”轩离对贺茂明严肃地说,“你是第一个未继承‘皇’这个姓氏而接受正统阴阳师修炼的人。你将会接受建迹曾经接受过的一切试练,直到你能够自由驾驭阴阳术——”
“爷爷!”建迹大吃一惊,“贺茂他只有四分之一的皇一门血统啊!您怎么能要求……”
“血统跟灵力是两码事。”轩离冷冷的打断,“我们马上就看得到了。”
“爷爷!!”建迹这回是叫了起来,“难道您要使用‘飐炎’?!”
“不错。”皇轩离稳稳的回答。

所谓“飐炎”,是皇一门用来测定阴阳师灵力高低的一种法术。在场的所有正统阴阳师都会在特殊的火焰上施以术,而接受测试的阴阳师则要将双手平伸进火焰中,而经由火焰燃烧的猛烈程度来判定灵力的高低。
贺茂明就在二十余名皇一门正统阴阳师面前,端坐在用麻绳绞合围护的火堆前。
他身后的皇轩离和皇建迹也坐下来。
“可以开始了。”随着轩离一句话,众位阴阳师分别打开面前的卷轴。
“‘飐炎’式起。”轩离第一个开始念诵咒文,然后是建迹,再之后是所有在场的阴阳师……
贺茂明不敢回头看。他只能呆呆的盯着面前燃烧着的金黄火焰。随着诵咒声渐渐密集,火焰的颜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金色的火焰,渐渐的变亮,直到连最里面深红色的内焰也渐渐熔于耀眼的明黄色——
“贺茂明,请将双手伸入火焰。”身后的建迹突然说。
“啊?”贺茂愣了一下。伸进火焰?
“不会烫到你的手,放心吧。”建迹轻轻一笑。
“哦……”贺茂回头看到建迹的微笑,稍稍放下心来,转过头去面对着耀眼的白炎。
自雪白的长袖下伸出手,贺茂那双一直只用来下棋和读书的手,轻轻的划破依旧很凉的空气,伸向麻绳后面的火焰。
丝丝的银白光芒从他的指缝间向上逸去,真的没有任何灼伤的烫感!贺茂张大了眼睛。
身后诵咒的声音猛然加大。贺茂也感到从火焰里面吹出来的气流一下子强起来,带动他纯黑色的直发剧烈的向后飘拂——
“呼!”银色的火焰突然间向被人拉伸一样向高处窜去,几乎要掀翻屋顶!
包括贺茂明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狠狠地下了一跳!
然而就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整间屋子突然陷入全盘的黑暗,贺茂明只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依旧挺在空中,没有一丝温度。
身后的阴阳师所念诵的咒文嘎然而止。
“爷爷!”建迹的声音透着惊慌,这时已经有人点亮了旁边照明的灯台,深红的烛光摇摇曳曳的照耀着一屋子几乎呆若木鸡的人。
贺茂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手也不敢放下来,只好战战兢兢的回过头去。
“爷爷!”在建迹的呼唤中,贺茂看见皇轩离遍布脸部的皱纹都紧张的微微颤抖着,豆大的汗珠沿着腮边落下来,而他的眼睛,则越过贺茂明直直的看着那已然熄灭的“飐炎”。
“掌门,‘飐炎’熄灭了……”一旁的阴阳师颤抖地说。

“代表我‘皇一门’血脉流传而百年未熄的‘飐炎’居然熄灭了?!”

“凶兆,凶兆!”有人跳起来指着贺茂明,“掌门,这孩子会给皇一门带来劫难!”

“安静!”一直在喘息的皇轩离突然说。
“‘飐炎’不过是用来测定阴阳师能力而已,皇一门的命运不可能由‘飐炎’来决定!”

“掌门……那何不用‘芒’来占卜这孩子的未来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要他进入我皇一门?”有人说。
听到“芒”的术名,轩离和建迹都稍稍一愣,只有他们面前的贺茂明看得清楚。
“这……”建迹语塞,望向轩离。

“也好……”轩离的眼神在贺茂明身上转了一下,又扎在寂静一片的“飐炎”上。
“建迹,今晚你来解读‘芒’。”


于是,一个简单的灵力测试演变成了皇一门近年来最大的一场占卜仪式。皇一门的所有直系和支系阴阳师在当天全部被召回嵯峨野本家,几乎全体白色的阴阳师式服中还夹杂着几个穿青衣的高个男子身影。贺茂明觉得那些人不像是施术之人,反而像武者。
仪式在皇一门本家的“宿阁”举行。“芒”之术是在天黑之后举行,以火焰来解读未来的一种古老仪式。据说在皇一门历史上有能力解读“芒”之焰语的,只有除了历代掌门外的少数几人,而这项能力则被作为判定掌门继任者的最大考验之一。
轩离和建迹的表情都很严肃,年轻的建迹看似没有表情的面孔下面隐藏着紧张——虽然他16岁就被指定为下任掌门继承人,但那是因为皇一门到他这一代的正统血缘者只有他一人,因此他到现在都未曾尝试过去解读“芒”。这一次情况的特殊,他自己也有觉悟——能不能被所有皇一门阴阳师承认,就是今晚了。


“宿阁”是建在皇一门本家大宅最高处的一个类似于木塔的建筑,大约有九丈高,唯一的大堂则可以容纳下百余人。而今晚到场的阴阳师则远不止这个数目,因此,受邀到堂内参加仪式的除了所有的直系阴阳师,还有所有支系阴阳师中的翘楚。
几个青衣男子却也在受邀之列。他们的衣着与纯白的阴阳师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带着一丝不和谐。而建迹跟轩离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们的存在是很自然的一样。

金红色的火焰在室中间熊熊的燃烧着。除了特殊的黑色木头外,火焰的四周各立着八根法仗,暗金属色的五芒星标志在火焰照耀下不安的跳动。法仗之间以白色绞缠的粗麻绳相联系,上面悬吊着大量的木头符牌,随着火焰燃烧散发出的高热气流缓缓的互相敲击着,发出轻轻的嗒声。
贺茂明穿着白色的式服,大气也不敢出的跪坐在火焰旁边。金色的光芒在他脸上涂抹着不确定的波影,也显得他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孔更没有什么血色。黑色的头发呼应着主人的忐忑不安,在耳边来回的跳动着。
身后响起轩离苍老的声音,宣布“芒”之式正式开始。原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下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噼啪啪声回响在偌大的室内。
身边响起异动,贺茂本能的一转头,看见建迹在自己身旁坐下——穿着最正式的式服,颈上挂着念珠,胸前系着白色绳结,宽大袖子底边的穗子落在地面上“啪”的一声。
建迹正坐下之后,从袖中掏出一把黑色的短刀,双手轻托放在木头地面上。

“建……”贺茂轻轻出声,却被建迹轻轻摆手阻止,于是不敢再说话。

“星宿之轮,谨借焰语,示以吾等之行,明以吾等之日。”轩离在贺茂和建迹身后出声。
“星宿之轮,谨借焰语,示以吾等之行,明以吾等之日。”建迹跟随着爷爷的咒语。

火焰仿佛一下子有了生命般从底部爆裂开来,淹没了周围的法仗。贺茂的眼前一下子变亮刺得他本能的闭上了双眼,而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掀翻。
身旁的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贺茂用手挡着前额望过去——

那张跟他如出一辙的脸孔没有丝毫惊慌。耀眼的火焰映在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模糊。白色的式服罩上了火焰的金色,在气流中翻飞。
银光一闪。
黑色短刀中的银色剑身哗然出鞘。然后在贺茂明惊恐的目光中刺向主人的左掌心——在刺目的火光下依然清清楚楚的殷红的血,从建迹掌心与刀身的结合部涌了出来!
“建……!”贺茂的声音几乎哽在喉咙里。
建迹左手平摊,右手缓缓的把短刀放在地面上——剑尖一截刺目的红。

“星宿之轮,谨借焰语,示以吾等之行,明以吾等之日。”再次重复咒文,建迹将左手伸进凶猛的火焰,然后猛地翻转向下。掌心的鲜血一下子被倾倒入火焰的中心,连贺茂都清楚地听见水分蒸发的“刺啦”一声。
“……”建迹的双眉扭在一起,整个身体也微微颤抖,看来“芒”的火焰并不像“飐炎”一样没有温度。
就在贺茂明想起身拉走建迹的瞬间,他愣愣的呆住了——
金红色的焰尖,飞起了丝丝宛如羽毛的细小鳞片,飞到火焰上方却没有寂灭于空气中,反而像有意识般停在半空!
……越来越多的火焰碎片飞向空中,组成了————

文字!!!

贺茂慌忙向身后看去。所有阴阳师的目光却全部集中在建迹的身上,就好像——
他们根本没有看到这些奇怪的“文字”!

“建迹,看到了么?”轩离在后面有些焦急的询问。
“是……”建迹咬着牙答应了一声,然后抬头望向火焰上方。
“读出来!”轩离重重的命令。

皇建迹拼命压下颤抖不已的身体,右手扶着伸进火焰中的左臂。

“……暗星自焰出,天惩将至,纷乱相争,血族之寂灭,……平安之大劫……”

“什么?!”身后的惊叫声出其不意的响起。随着哗啦啦的声响,贺茂不用看也知道本来围坐在四周的阴阳师已经有不下一半的人跳起来了。
“建迹,继续!”轩离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皇建迹脸色苍白,脸上的慌乱不言自明,“……然翩翩少年临此乱世,亦善亦邪,阴阳相克之力横亘于身,发之于蚀……”

“掌门!!!”后面已经有人慌乱的大叫起来,骚动声更加贴近。到处是法器掉落到地上乒乒乓乓的声音,人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重声音,还有拉门被拉开的木头摩擦音。

“然……神谕之失, 无可追寻,情仇相噬,以……术之瞳,血之躯,……席卷心之谋。”豆大的汗珠从建迹腮边颗颗滑落,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起来,坐在他身边的贺茂明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牙齿颤抖摩擦的样子。
“还有呢?!”轩离已经来到建迹身后,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之下紧张的抖动。

“……”建迹盯着火焰的上方,嘴唇半开着发不出声音。
“建迹!!”轩离大叫。
“……看……看不见……”完全失去血色的双唇,吐出了恐怖的声音。

贺茂明半跪在原地,本能的向着火焰转过头去——文字的最左端,还有八个字——清清楚楚,对他来说清清楚楚的八个字!
黑色的瞳孔,映进了暗红色的光芒。
突然,就像被击碎了一样,原本漂浮在火焰上方的文字突然碎裂成无数星点,然后就像被水浇熄了一样不知所踪!金黄火焰的上面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建迹!!”感觉耳边一阵微小的风滑过,贺茂再次回过头来,建迹的手已经从火焰中退出,修长的雪白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轩离慌忙架住孙子,然后惊慌地叫人来。
整个“宿阁”陷入了空前的慌乱,原本在座的一百多人此时已经走掉小半,剩下的不是在不知所措的大声议论,就是往前凑过来看着地中间的状况。淹没在众多嘈杂的声音中,轩离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贺茂明顾不上那么多,连忙爬过去从自己的内袖上扯下一块软布三下两下缠住建迹手心还在涌血的伤口。
“爷爷……”也许是疼痛换回了意识,建迹张开了眼睛虚弱的呼唤了一声。
“最后面……看不到……”
“没关系……”轩离想试着安慰建迹,可是在“芒”式中,很关键的,就是焰语的“结语”啊!
——最重要的是,建迹所读出的那段“焰语”,对皇一门第三代掌门皇轩离来说,不是第一次听到!

但是,他一直希望不是那样的结局,所以寄望于建迹所读出的,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八个字啊!

“最后面的字,是‘星衡倾覆,其为终焉’。”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全部僵化。

说话的,是紧张的盯着轩离的贺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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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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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mz777
此处:
①某人游荡了N个地方之后的最终落脚地,
②清风狼群聚餐点之一,
③杂货仓库,BL图文,大大地有,
④长篇尚无…有精力有时间再搬,
⑤吐槽圣地,乱入者斩!!
⑥世界风情,图文的有XD

此人:
①腐属性,
②总攻向,
③田中控,
④战争控,
⑤考据控,
⑥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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