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那一边 【08年塔矢生日贺·苍翼封笔文】

天的那一边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深秋的黄昏。当我通过了重重关卡签了无数的字换了三四辆车之后才远远望见半山腰那幢孤零零的小别墅。
那是一座不高的两层木楼,涂着朴素的淡黄色,深褐色的围栏圈出不大的一块空间作为院子。几株亚洲槐树散种在院中,叶子在这深秋早已变成炫目的金黄色——跟周围墨绿色的松林截然不同。山风偶尔吹过,那些金色的书签哗啦啦从枝上滑落,扑到原木色的台阶和窗台上。
若不是一路由那边过来,谁会相信,在MARS山脉的顶峰——TERRAMIA峰的另一侧,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终年积雪山顶的那一面,是三十七年前名噪一时的盟军陆军部航空团第一基地,它的名字,这么多年来一直闪耀在结束那场持续了四个年头的世界战争的功勋簿顶端——凤凰。

我的心情有点忐忑。毕竟要采访的这个人是当年的传奇人物——不光在军界,在政界也相当知名:他的优秀,他的功勋,以及,他对这一切毫不犹豫的放弃。之前的几年中,曾经有过无数的同僚试图把他的传奇一生变成文字,却被他毫无余地的拒绝。战争结束四十周年的庆典即将到来,各方媒体又把兴趣点转到了这位传奇人物的身上——而初出茅庐的我,竟然如此幸运的获得了这位从不接受采访的退休军人的许可!乘坐C-209运输机前来凤凰基地的路上,我简直兴奋的都坐不住了,为此还被同机而来的凤凰教官们好一顿笑话。

“到了。”正在我拼命想像着这位传奇人物的伟岸形象时,旁边的司机停了车。
我跟着跳了下来。今天天气很好,TERRAMIA雪顶的尖端直插蓝天。
“六小时后我来接您。”他敬了个军礼,却向着那顶峰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线之上的一片白茫茫中,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刚想拿出望远镜想看个究竟,他就转过来指指我身后的方向,“他在那里。”


我抬头看去。通向那座木屋的阶梯很整齐,旁边的灌木虽有些委顿,但还是整齐的堆砌在道路两边。我边走边仰头向上看——金色的叶片之中,透出本国国旗明艳如霞的色彩,而在那如火焰般跳动的炽烈旁,则是红黑相间的凤凰基地军旗——血红色描银边展翅欲飞的凤凰图腾,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深吸了一口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我向院子里望去。

在最靠近房子的那株槐树下,一位身穿白衬衫黑西裤的老人坐在椅中正在看书。不知是不是命运女神的眷顾,除了那昭示年龄的簇簇白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轻而浅,我一时看的有些发愣,这是六十三岁的老人应该拥有的面容么?
显然是发觉了我的存在。老人抬头向门口这边望了一眼,随手从小桌上取下一片金色落叶夹在书里,又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起身向我走来。他的身量并不高却笔直坚毅,步伐沉稳的走过来,轻轻拉开栅栏门。
“你很准时呢,路上辛苦了。”
他的声音没有我想像的沧桑,却有一些沙哑,让人觉得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但是他的语气那么温和,温和到让人难以把他跟差一点站在这个国家巅峰的人联系在一起。
“您…您好!我是《TIME》的记者米尔希•史密斯。很高兴见到您,塔矢将军!”
我有点结巴——我之前想象了一百个“塔矢将军”的样子——骄傲、凌厉、眼光吓人声音低沉,并且做好了被他教训的准备……没想到,他给我的第一印象竟然这么平和。
“米尔希……你的名字很有趣。(注1)”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微微聚起,深黑色的瞳孔泛起了一点点波光,他伸出手来:“欢迎你来,我是塔矢亮。”

那只手苍劲消瘦,骨节突出皮肤有些松弛。我握住它的时候传来一阵并不刺骨的凉,不由得瑟缩一下。但是塔矢将军轻轻的用力握了一下我有些慌张的爪子,那股平和的凉意好像就顺着我的手臂传了过来,把那些生涩的紧张驱散了不少。
“请进吧。”他转身引导我进入那座小屋。

这座房子面对TERRAMIA峰的一侧是几面大窗。皑皑白雪反射了明澈的阳光进入室内,照的客厅里简单的家具漫射出温暖的光芒。房间中是一组样式普通的米色沙发,茶几显然是产自比利牛斯山的精品,黑色泛着点点红光的大理石上盘旋着细碎的乳白色卷纹,华丽而不失大方。这房子显然不是为了招待客人准备的,除了这一组大沙发外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和用具,倒更像是常常坐在这里看书的阅读室——看来塔矢将军常年独居于此的传闻应该没错……茶杯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打断了我对四周的环顾。将军放下茶杯,轻轻一提膝盖处的布料,坐在我侧面的单人沙发中陷了下去,两条长腿自然的交叉,双肘轻搭在沙发扶手的边缘,手指在腰带处松松相扣,头向右——也就是窗外——扫了一眼,然后转过来面对我,清浅的弯了弯唇角。
这一串动作如此轻缓自然,让我无端的觉得,他应该是很习惯于这个姿势,或者说,刚才的这些,好像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已经是每天的必修课一般。
“那么,你想问我些什么呢?”话一出口,他突然垂下眼帘自嘲般笑了一下,又说下去:“抱歉,我从来没有接受过采访,真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呢。”
“不不不,是我的错!”我手忙脚乱的掏出录音笔和采访本子——我刚刚确实在想些别的,这第一句话本该由身为记者的我来说才是。
“那就不要那么多规矩了。我既然答应你的采访,我们就自然些罢。”他面对着我点了点头。那温和的态度让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于是我把录音笔摆到他的面前,拿起采访本也靠在了沙发上。

“将军,您在本国陆军部下属作战部(注2)的公开档案里最后的职务是盟国陆军部航空团原46中队,也就是国内编号VFR707中队的导航员。在这之后,有传言您和当时的战斗指挥官一同因为战斗中的误操作受到处罚,此事……”这个问题问的我有点忐忑。
将军的眉梢颤了一下,仿佛触到了他遥远的伤口。我有点害怕——但是这个问题是“上头”很感兴趣的“军方机密”,主编特地要我一定要问出个一二三来。
“误操作么……应该算是吧——对于我的飞行员来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没有颤抖。“当时的飞行员,柳濑川 翔,不仅仅是我的搭档,也是我的好友。”
我想起在资料上看到过的那个身材高大,有着棕发和明亮蓝眼睛号称天才飞行员的照片。
“坠机的原因相信你们很清楚。(注3)我不想推卸我的责任。司令部没有对我进行处罚不仅仅是因为我在那之后很长时间都在医院里,而是当时的战斗指挥官承担了所有的责任降级到了后方。”他相绕的手指轻轻的弹动,像是在思量当年的种种。
“想必你知道我的家世。到了这个时候我无意回避这件事。我父亲——前总统塔矢行洋,那时候是盟国作战中心本国陆军部司令,动用他的权力将我调职至前线凤凰基地,主持新型轰炸战斗两用机,也就是现在陆军部主力服役战机G-9的前身——G-6的研发。”
我心里一喜——早知道G-6的研发经历了重重困难,盟国战争史上记载的一清二楚:G-6这个空前绝后的机型,从理论构架阶段就被无数的反对意见包围,从国内一直吵到盟国作战中心会议,从第一次试飞吵到最后的决战——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这位G-6的父亲,没想到,他竟然自己引起了这个话头,我怎能不为之欢喜?
于是连忙跟上:“听说您在G-6的研发中受到很大的压力?”

塔矢将军沉默了片刻,眉头稍稍收紧。我的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压力么,是很大没错。不过我面对的不是’G-6能否参战’,而是’G-6能否存在’这个问题——我的压力,来自于我自身,来自于我对好友之死的无法释怀。”气流冲出他的唇间带起轻微的嘶嘶声。我了解到这番话是他那段黑暗日子里不堪回首又不得不作为生存动机的全部力量,有如双面刃般插在他前行的路上。
“但是您成功了,G-6成为了现实。”我忍不住说道。
“是啊,”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垂下眼睑,缓缓的把头转到右面看着窗外的雪峰。“我现在还记得,G-6试飞成功那天…我站在控制台的窗前,目睹那耀眼的银色战机,带着雪白的雾带(注4)划破蓝天的场景。”
我还在想像着那壮观又激动人心的一幕,将军却突然不往下说了,而他的嘴角还留着刚刚那句话的弧度,目光却凝结在窗外,显然想起了比那终生难忘的一幕更多的东西。我的心痒痒起来——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呢?所以明知道有些唐突,我还是伸头过去,小心翼翼的问:“将军?”
仿佛是被我的问题从遥远的记忆时空中拉回来,塔矢将军转过头来,嘴角的一丝笑容尚没有退却,眼角却隐隐泄出了些许悲伤的颜色。
“我想起了我的试飞员。”看了我片刻,他缓缓的说。

我的头脑里快速的搜索着相关资料——成功飞起G-6的试飞员?!据记载,G-6前后有过三任试飞员,其中一人还死于第四架原型机试飞时的爆炸意外;G-6首次试飞成功是在凤凰基地没错,可是……资料里仅仅罗列了设计师、工程师和技术组的名单,试飞员……我记忆中,那一栏,是一片空白!
可能是发觉了我正在开足马力提取记忆细胞,塔矢将军侧了侧身体,抬起右手支住额角,慈祥的一笑,说:
“不用想了,军方资料里没有他的名字。”
“为什么?”我本能的问。
“这个原因有些复杂……我可以说给你听,但是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将它公布于众。”
我点头如捣蒜——不过如果是有发表价值的消息的话……(谁让我是个记者呢)

将军有些苍白的脸色意外的浮起了一丝柔和的暖意,黑亮的瞳孔又一次泛出了隐隐的涟漪。我知道,他准备带我进入四十二年前,那尘封而又瑰丽的记忆彼岸了。
“他的名字……你一定知道,Lt. Hikaru Shindou,进藤光——喔,那时候还是进藤中士。”
“什么?!”我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是决战中那位率领G-6机群的SWORD中队长?!”
老人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些,薄而无色的唇间甚至露出了牙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盈盈笑意回荡眼中,视线焦点却不在我的身上。
我可以感觉到,他看到的是四十二年前那位意气风发,黑金双色头发,有着琥珀色灵动双眼的进藤光,就像我在照片上看到并且想像到的一样。
“当时的他只有19岁,年轻气盛,以最高的成绩从飞行学院被选拔来凤凰,被称为那一批F-18E+飞行员中的‘预备王牌’。”
“是的……飞行学院的档案里他是那一年非常优秀的学员。”我尽力不要让自己的眼球掉出来。进藤光的资料我是看过的,但是完全没想到他出场的竟然如此之早。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对我在VFR707所驾驶的B-30报以很不屑的态度,让我有些不快;又当着我的面跟其他的飞行员打了起来,还对F-15编队的‘王牌’下了战书——我当时也很年轻,虽然明知身为上级应该先去阻止这件事发生,也明知他俩这样肯定会被处罚,但是还是想去看看这两个‘王牌’的对决。”
我有些了然。就算没当过兵,我也知道那拿好几千万的战斗机打架玩的后果可不怎么样。
“那场较量本来应该很精彩——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只看到进藤一个人的风采。”他的目光微微向上,仿佛透过屋顶透过青空,看到了几十年前的一个月明之夜,两架战机在那无垠黑幕上划出绚丽光带……
“既然他是如此优秀的飞行员,为何会去做了试飞员呢?”我想不通。
“年轻人,有些事就算不是你直接导致的,也是要由你来承担责任。”他的目光回到了我身上,缓缓的说。“跟他较量的那架F-15战机,坠毁了。”
我一愣:私斗还斗出这种事来,免不了重罚的吧,毕竟那上千万美金的战斗机可都是纳税人的钱!
“我在出事那天晚上奉命离开了凤凰基地。第二天傍晚回来的路上,正好碰上了一个落跑的飞行员被当地民众围困。”说到这里,塔矢将军无奈的笑着叹了口气,我一下子就明白这个“落跑飞行员”绝对是进藤光无疑——原来大战中那位人人赞叹的英雄,也曾经做出过这种幼稚的事情啊!
“可是我不知道他被永久禁飞的事…只是本着不能让飞行员泄密的原则把他抓回了基地交给了他的上司——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再也不能上天了。”
我“果然”的点点头——当年凤凰基地的司令官,九年前去世的绪方精次将军一直以严于律下著称。执掌战后本国陆军部的十几年中亦是如此。
“他要被遣送回国的消息传来,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塔矢将军把支在额头的右手移到下颌,然后面孔再次转向窗外的雪山。这次就是我也不能不在意了——他为什么一直在看窗外?不过我知道现在不适合插问这种问题,于是专心听他讲下去。
“首先,我身为上级没有阻止这件事,已经是失职,也应该受到惩罚;其次……那样优秀的飞行员,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为了飞翔而诞生的,竟然因为这种意外就要永久失去翱翔天空的资格?我为航空团感到惋惜。”
“所以您……”我有些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是的,我从绪方叔叔……绪方司令那里把进藤‘抢’了过来。”将军的语气中竟然露出了一丝顽皮,让我有些惊讶。
“进藤他对战机有一种天生的契合感。那在我们看来难以驾驭的铁鸟就像是他自己的翅膀一样——在他之前,我还见过一个这样的天才,就是我的好友柳濑川。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上他们两人实在很相像,而翔他……又那么早就离开了他挚爱的天空……”
“除了个人意志,我觉得我们的国家也不应该就这样失去如此难得的人才——但是G-6的研发并没有实际的突破,我自己甚至没法说G-6一定能成功。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力让进藤留在飞行基地,以便总有一天,能将他送回到他的蓝天上去。”
我不由得也转头看那片天。蓝,真的是一望无垠的蓝——就像那里有另一个世间一般。
正在发呆时,我听见了旁人低沉的自言自语:

“……可是这样,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呢…………”




我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什么”咽了回去,只是用疑问的眼光看向他。
塔矢将军的一声叹息从鼻腔中逸出来。他没有看我,只是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下。可是我发誓我没有看错,他眼角那无法掩饰的忧伤和……后悔。

我连忙也端起杯子,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但是心里却翻腾不已——不管怎么说,塔矢亮是一个军人还是一个政治家,家世显赫,从小在严苛的军校长大,毕业后投身战场,从硝烟中退回后方再重返硝烟,又在颠簸不定的战后本国政坛征战过一阵子,虽说不知道他最后放弃这一切的确切原因(如果可能希望他会告诉我),但三十岁以后的漫长岁月中都一直以司令官身份守护着这凤凰基地——这样一个人,本应早就习惯了所有的情绪全部收敛在心中不欲也不能为外人所知,却为何竟三番两次在我眼前流露出如此的眼神和表情?……那样的真挚和…痛彻心扉……
……不,也许不是因为我,他之所以会如此动容,是因为他说到了那个人——进藤光……么?
我赶忙把水吞下去,打了个嗝,不好意思的笑笑。


“塔矢将军,我所接触到过的资料里,对于进藤光这个人并没有特别详细的记载,您可以跟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么?”竟然与那个年代的传奇人物有如此深的关联,我对这位拥有英雄称号的盟军飞行员越来越感兴趣。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可否。他那如水目光从我身上移了开来,定定的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好几秒,似在整理思路,或者是从庞大的记忆库中寻找出可以说给我听的部分。我屏息等待,过了一会儿他抿了抿唇,又好像习惯性的向窗外望了望,然后才抬起眼睛看着我。
将军似乎是想露出笑容,但是又被什么挡了回去。在我看来,他只是勉强的抻了抻嘴角。
“……那是个做事冲动不计后果,连司令都不放在眼里,到了天上也敢不听命令的淘气家伙。”
我瞠目结舌。
“不过他也是个有担当有胆识的凤凰军人,无•论•何•时。”这几字掷地有声。将军眼中那赞许的光芒闪动着,而我好像也看到那金发蓝衣的飞行员手握头盔,自信的抛出拇指准备出发的英姿。
“G-6的原型机,就是他从空袭的火场里抢救出来的。”

空袭?原型机?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不,是一连串事件,让整个盟国军事力量排布和战争指导理念甚至战争走向彻底洗牌的一系列震惊国内外的大事。
那确实是在宣布G-6研发完成的时候。盟军司令部内部的保守派和激进派日益剑拔弩张的一段日子——而这个平衡点开始崩溃,就是敌国联盟那场针对凤凰基地的夜间突袭。
凤凰基地损失惨重,战局倾斜,盟国整体处于颓势,国内爆发抗议声浪,政府岌岌可危,G-6的参战计划在盟军司令部争执不下,原三军总司令遭到暗杀……作为盟军最主要的军事力量,当时还是陆军部司令的塔矢行洋跟空海军司令紧急组成临时指挥小组,绪方借助军方掩护绕过议会和政府直接开始G-6的量产造成本国政府与军方对立……无论哪里的战争历史学家都毫不犹豫的说,那是这场战争四年来盟国所面对的最大的危机。
“是的,当时的状况就是那样窘迫。凤凰基地一方面要自我修复,一方面要继续在前线面对倒戈国家的虎视眈眈,还有……”将军欲言又止。
“我明白。这件事情全世界都知道,是盟国内部的分裂以及成员国的……背叛。”我说。那段历史是这场战争最难以平复的伤疤,用凤凰基地243条鲜活的生命所镌刻下的,无法忘怀的伤痛。
不过我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是您,后来在陆军部参谋团任职的时候掀开了了这件事的真相,并且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本国政府的垮台。”

塔矢将军苦笑:“在这一点上来说,我确实是历史的罪人,国家的罪人。盟国内部那么多人因这次洗牌而死或因此离职;以此为契机,父亲授意他的下属们掀起的那场政变又卷进了无辜民众的生命……就算我顺利的从后台走上政坛的红毯,可我心里清楚,那红色,是多少人的血啊……”
“那您当年为何要选择这样做呢?”
“……”他沉默了。我才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是无理——如果没有那场政变没有塔矢行洋的上台没有盟国军队那场惊天动地的总攻,恐怕现在我们还要在炮火硝烟下苟延残喘。当年的塔矢参谋不过是揭开了一个高层中人人知道却不愿撕破脸面对的事实而已,盟国军事势力的重划带来的是虽然过程血腥却人人期盼着的和平……那么,谁又有理由质问当年如此选择的他们呢?

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开来。我知道自己的失言,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收回。正在我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将军的声音突然无比苍凉的响起:
“因为啊…………”
他的尾音拖了很久,目光也静静的停留在某一个点很久。然后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像解开一个千年封印般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不能原谅他们。”


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不能原谅?不能原谅敌国联盟掀起的这场战争?不能原谅让凤凰基地几乎全毁的幕后黑手?不能原谅背叛国对于G-6计划的阻挠?
将军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间落出来的。我用力盯着他的脸读着他的唇形:

……他们……如此…伤害了……他…………


那一瞬间我清晰的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着的东西碎裂了。那晶莹如水晶的碎片飞溅的到处都是;什么被那锋利的尖角撕裂成片片,露出遮掩在背后的满地殷红……那是他心里几十年不曾让人看到却从不曾愈合的伤痕么?是他为那一生最后悔的错所留下的印记么?…是他从来没有表达过,却……一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的……感情么?


塔矢将军突然起身,几步跨到了大窗前,面对着那雪峰。阳光这时候更加强烈的射了进来,他穿白衬衫的轮廓在这强光中竟然开始透明,而那里面包裹着的躯体是那么瘦弱和伤痕累累……我希望是眼睛的错觉,因为我不相信我看到他的双肩在微微颤抖……

“……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后悔也最无悔的决定……”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老人沙哑的嗓音回荡在这个被阳光充斥的空间里。
“我既后悔救了他,也无悔救了他。”
虽然我不明白,但是我不想打断也不想质疑更不想深究。这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深埋在心中四十几年的情感,是在战争中失去了本来含义的句子,更是被那狂乱的时代所撕扯的,本该幸福的深情——在那个年代中,人们已经什么都不敢去奢求不敢去期冀,唯一的祈愿,就是对方平安的活下去啊……

一时无话。
塔矢将军的背影真真切切的显出了苍老。军人的一生注定都要献给国家,他也不例外。只有在离开了责任离开了那个位置之后,才能让自己的心重新回归自己么?
我隐隐的感觉到这位老人战后坚持接管凤凰基地,哪怕是离休后都未曾离开的理由了。

“进藤是个责任心太强、情绪波动有点剧烈的人。”他缓缓的说,语气中带着连我都可以察觉到的温柔,“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不按理出牌,但没人敢否认他是一个优秀的战斗飞行员,一位忠诚的战士。就算那时候被三架苏-45围歼击落,他想到的首先也是保护G-6的技术机密。对我来说,从G-6飞上天空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G-6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就算当时的战况紧张,凤凰基地的立场艰难——对于这样一个人,我怎么能轻易的让他死呢?”
我恍然大悟:“所以您……私自去营救?!”

我知道那段往事……四十三年前那几个寒冷的冬夜,G-6首战后身为副指挥官的塔矢曾经私自离开基地冒险前往敌国占领区;身为凤凰基地步兵师长官的市河晴美曾经违规派出过一只步兵小队追随塔矢进入敌方领域;身为凤凰基地总司令的绪方精次更是违反国际战争法悍然派出“阿帕奇”武装直升机分队袭击战俘营造成重大伤亡……而这件事的后果就是国际舆论的强烈谴责,凤凰基地被直接裁撤,绪方市河声称承担全部责任而被召回国内上了军事法庭,塔矢亮被解除前线指挥官职务亦召回国内……

原来这一串让各方历史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战争记录,背后的原因竟是如此的…单纯!

“是的。”将军缓缓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阳光给他的银发和白衣镀上了炫目的光环,仿若拥抱。
“就算最后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能想像到的——可以说是我的私心把一切都推上了最糟糕的路,我仍不会为那千钧一发之时做出的选择感到羞耻。”他的声线微微的颤抖着,像竭力在压抑着什么。
——进藤光在那之后确实被救回了凤凰,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军方公开记录上一片空白,凭空消失几个月后,他的记录却出现在了本国的飞行学院——这一点始终让人费解:已经被派上前线的飞行员在任期没有结束、没有升任、也没有收到新的任命之时为何会回到隶属后备部队的飞行学院呢?……等等!脑海中光芒乍现,两件看似根本无关的事情突然给我一种相通的感觉——
塔矢上任陆军部参谋之后没多久,国内的政治局势就剧烈动荡。保守党政府抛开军部直接与敌国联盟高层接触,在朝党的总统宣布军部叛国并派出政府军围困军部办公设施……发生之时,塔矢本人也身在陆军部,还因此受了伤被救出来……当时受命解救被围困在陆军部办公厅的参谋团成员的,就是被临时抽调的陆军飞行学院了。
“……难道说,是他……”我摸摸鼻子。也许是命运真的不想让两个人就那样面对擦身而过的结局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救我的人不是他,而是当年被降职派往后方的VFR707战斗指挥官。不过,进藤确实参与了这次行动,我在现场见到了他。”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空洞的回响在室内。
“那么多年我一直无法原谅指挥官也无法原谅我自己。但是那时候看到在他保护下已经恢复元气的进藤,我突然释怀了——翔和进藤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存在。如果说他当年无法保护翔,那时却能保护进藤……都是对我如此重要的人,我又有什么理由再去为了已经不可能回来的人继续苛责他呢?”
我沉默。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一个注定因循的轮回,不过,幸而人们能够凭自己的意志打破那看似亘古不变的悲剧。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我父亲上台成为总统,盟国随即发动大规模总攻,四个月内用超过百万生命的代价,结束了一切。”
我其实很想问,对他人生命如此珍视的塔矢将军,当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做出了这个玉石俱焚以至于在战争结束后几十年的研究讨论中始终褒贬不一的决战计划?但是又觉得我没有权力发问——虽然他是战斗计划制定者,又亲自参加了对敌国联盟首府的最终战役,但是我觉得这后面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支吾着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其实我很希望他能告诉我那些隐秘而伤痛的故事。
“这个作战计划的制定,原谅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是我们的出发点中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这和平维持下去。”将军缓缓踱到了沙发边,再一次坐下,还是那一套优雅轻缓的动作。
我点点头,他没有说下去。那场决战不但是对敌国联盟的彻底毁灭,也是对盟国军队自身力量的绝对削弱……

“历史罪人这个词,我真是当之无愧。”他有些自嘲的笑笑。眼睫微微动摇。
“那么,这就是您离开政坛的理由?”我追问道。三十八年前在大选中当场宣布退选的在朝党内定党首在历史上也是空前绝后,退选原因至今都是未解之谜——我来此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解开这个谜题。

“不尽然。”他犹豫了很久,看着我说道。
果然有故事,我紧盯着他。
“……你还记得,我前面提到过的进藤光么?”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水波般漫延开来。
“呃……决战中牺牲的S中队长机飞行员。”我顿了一下,小声的说。

“……他那时,并没有死。”

我这回是真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了!没有死?!军方的资料上写的清清楚楚,进藤光中尉,21岁,决战中执行针对敌国联盟首府的日间快速轰炸任务,任队长一职;返航途中为保护编队违规执行单机掩护作战,击落敌机四架后被敌方六架苏-47单座高速战斗机围歼,击落在公海附近的小岛……“当场牺牲”四个字写的那么清楚!

“军方的资料是我授意篡改的。我不想……他最后的日子里还要承担做‘英雄’的担子,也不想他被历史批评者指摘。”塔矢将军再一次转头望向外面,“众所周知……决战中,G-6编队出击的那个阶段进行的是无差别轰炸……不过官方公布的统计数字只有实际伤亡数量的20%。在敌国联盟首府那种人口密度极高的城市,无差别轰炸简直就是……”
“死神么……”我心里很不是味道。
“是的。那场战斗异常激烈,敌人的防空部队倾巢而出……被击落的G-6坠毁在市中心,来不及放下的炸弹和巨大的油箱触地爆炸,又带来了更大的伤亡。1366架次的战机只回来了不到400架,剩下的……全部长眠在敌国的心脏,或者是海底。”老人的目光沉浸在过去的影像里。那些我在电影中看到的场景——日月无光硝烟漫天,各种战机来回穿梭,地平线上爆起团团火光和轰鸣,一切都在燃烧,疯狂的烈焰浸染漆黑的夜,整个城市充斥着绝望的惨叫……不远的海岸线被不知名的鲜血染得腥红,一架架战机拖着长长的黑烟坠落海面,远处驱逐舰的炮响隆隆不断……人类所能想像到的属于战争这个范畴的最惨烈的一幕幕在那个时空中同时上演,直到…生命伴着鲜血,在人类战史上画下了惨痛到无人可及的休止符。
对于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我们来说,所谓的那些硝烟只不过是历史书中苍白的文字,电影电视中特效打造出来的导演的幻想。脚踏着先烈用鲜血和身躯铸就的和平大地,谁又可能了解他们梦中那连天战火的残片,谁又能真正体会到身处在那没有明天的战场上,目睹生命瞬间逝去的悲凉?
我一时恍惚起来。当再次注意到塔矢将军的声音的时候,他已经讲过了好几个句子了。我把注意力集中回来,顺势瞟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希望它能把我缺失的那几个句子记录下来……
那小小的屏幕上没有任何显示。
我从一开始就忘记了将它打开么?

本能的想伸出去的手没有动。我突然不想录音了。
那些情感,是他心中无价的珍宝,我无权,亦不想将它分享给世人……

“……进藤他作出了跟当年的翔一样的选择。只是这时指挥部是下达了禁止出击迅速返航的命令。”将军的语气平静,仿佛那千钧一发的命运关口对他来说那么云淡风轻。
“他关掉了对指挥中心的通讯,却问我:若是你,会怎么做?我毫不犹豫的回答:跟你一样。”瞬间,老人的脸上闪出了骄傲的神采,却马上沉寂下来。“于是我们跟当年的翔一样,独自掉转机头,向着追击的苏-47机群迎头而去。”
我眼前出现了一架尾翼涂装鲜亮的银翼战机,从厚重的云层中破出长空,向着气势汹汹的追击者义无反顾直飞而去的场景……后面那场惊世骇俗以一敌十的空中对战在过去的四十年中曾经几度被搬上银幕,各路人物演绎的“进藤光”无一不是英姿勃发的胜利英雄——可是为什么将军的表情如此……哀伤?
“……您是他的导航员……”我低声的自言自语。
“进藤发射了六枚导弹,击落了其中的四架敌机。机枪子弹打光后,我们被击中的地方是左下机腹,主电路受损严重,阿尔法角翼也变形,继续维持空中姿态是不可能了,要么迫降,要么坠海。”
“身为掌握着大量情报的战斗指挥官,我是不被允许上战场的。我用‘宁死不降’四个字做筹码换来了跟进藤一起出战的机会。我以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要用司令官身份强行转换驾驶系统到导航员面板,并准备在将进藤弹射出去之后执行自爆。”
“可是进藤早在出发之前,就偷偷修改了这架飞机的操作系统,转换操作席的命令……被系统拒绝了。我清楚的意识到,他跟我所想的,是一样的。”
“那仅仅是几秒的时间啊……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千万个念头,可是所有的念头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就是我不想让他死!”
将军的眼中清楚的泛起了粼粼的波光,我的胸腔被不知从那里涨起的热流充斥,叫嚣着要冲出喉咙。
……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啊,在那抉择生死的毫厘之间,毫不犹豫的要将活下去的可能留给对方……

“……那个瞬间,我确实是自私的。”塔矢将军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很多事情,是不想再去经历一次的。只是因为我不想再次独自承受失去的痛苦…所以认定…如果他死去,我也不要继续留在这个世间;而如果他真的不想让我死,那么,他就要陪着我……活下去!”
“这不是您的自私!”我脱口而出,后半句却硬生生的没有吐出来:这是人之常情!……
“就在那下意识的自私控制下,我马上下了另一道命令,就是用司令官身份关闭了自己座椅的弹射系统。”将军脸上的笑容压抑着浓浓的哀色,“进藤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我的耳边传来他的一声怒吼:‘塔矢亮!你!’紧接着一枚导弹就擦着右翼上缘掠了过去,进藤被迫做了一个侧翻,向下冲出了云层。”

“他的飞行技术确实无人能及。我们在左侧涡轮发动机损毁,机翼无法平衡,起落架失灵的情况下冲向了公海边缘的一个小岛并迫降在那里。没等我们逃离战机多远,追踪而至的敌机就向着迫降战机开了火……用一枚对空导弹。”
我倒抽一口冷气——用杀伤力那么大的对空导弹对付已经迫降的战机?!
看出我不敢相信的表情,塔矢将军阖上眼睛,缓缓的点了点头。“不会有错,苏-47本来就是为了对付G-6而专门研发的。它们装备的,全部是针对轰炸机的空空导弹。”

“……进藤到底是抢先了一步,将我护在身下。自己却……”将军的声音迟缓,带着些许哽咽。
“他的血,那么热。”

良久,他都没有再往下说一个字。我却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感动?悲伤?茫然?无力?那仅仅停留在照片上的金发身影到现在为止已经丰满成了清晰的血肉之躯,在那漫天硝烟之下,在那从背后爆出的夺命火光之前,不发一言的保护他想保护的人,哪怕要用自己的死亡作为代价。


“他整整昏迷了42天。”将军再次艰难的开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苍穹的碧蓝开始透出深沉的靛紫,那耀眼的雪峰开始折射天边的云霞,一篇温润的金色,一如那传说中的英雄耀眼的金发。
“所有人都人为他不会再醒来了,只是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绝不相信。”将军抬眼看着窗外。漫射进来的金色给他的侧面镀上了朦胧的光芒,那深邃的瞳孔中是一片茫然又坦然的哀伤。
“当他终于在我面前张开眼睛的时候,我是那样的感激上苍再次让他活下来,回到……我的生命里……”

“可是……”他的声音徒然转调,“看着他那破碎的身体,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强忍痛苦的表情……我再一次觉得,如此任性的强留他在我的生命中,对他是不是又一次残酷的伤害……”
“将军……”我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他。老实说,我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位一生传奇的人物心中竟有如此深沉而又纤细的情感。很多东西是不言自明的,在那段不知道明天太阳颜色的迷乱日子中,那种叫做“相守”的、应该很普通的小小幸福都被罩上了阴霾的色彩,而那色彩却又如此不寻常,因为它是永远无法被跨越的天堑,因为它永远不可能被挽回,因为它的结局中有一个叫做……天人永隔。
谁曾经说过,活着不代表拥有一切,但是如果死去,就什么也不会拥有。
将军虽然不曾言明,也许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但是他一直是这样做的。

“如此残缺、痛苦的苟活于世,不是他进藤光的性格。而我……则是带给他这种痛苦的刽子手。”将军的手指紧握,在手背上按出青白的压痕。

“我害怕再一次去面对…他的痛苦。”

再一次……?我不由得暗暗重复了一次,虽然我知道,有些事他是不欲讲给我的,因为那可能是他心底最深沉最忧伤的回忆。老人脸上的笑容是完完全全的苦笑。他的眼角在不经意间抽动了一下,仿佛透过那些漫长的岁月,当时那矛盾重重的锥心之痛,迄今仍在他心里翻搅一般。

“将军,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不过您可以选择不回答。”我咬咬牙,加上最后一句。
“请问吧。”他淡淡的笑了。深秋的天色暗的极快,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靛紫的天幕已经沉沦成不透明的墨蓝,晚霞的余韵延搅出柔和的暖紫色映在无暇的雪峰,昭示着明天的万里无云。
“您一直在这里,是为了……他么?”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当初为何那样决绝的放弃自己的仕途,比如他为何失踪了一年之久,比如他执意保留凤凰基地的原因,比如他退休后也要在这里独自隐居的理由……可是现在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今天我已经知道的太多太多,被震撼的也太多太多……那些沉睡在四十年前的硝烟下,不为人所知的羁绊、承诺,那在活下来的人心中绵亘千年的瑰宝与伤痕,都是我来这里之前不曾想过的。那血雨腥风的时代中相携走过的岁月那么短暂却闪耀着那么明亮的光芒,那荡气回肠的背景下相惜度过的时间那么明艳还带着值得一生回味的价值——被这样的记忆支撑起来的人生,即使带着属于回忆的褪色的痛苦,却仍旧是这位传奇将军生命的重要部分啊……

塔矢将军没有直接回答。他再一次转头看向窗外,不同的是他抬起了右臂,指住窗外的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夜色已经沉沉的降临,雪山反射着天幕深彻的蓝——
那片寂寞的雪色中央,有一个淡黄色的光点,在周围静默沉郁的环境中,温柔的漫射着并不强烈的光芒,隽永而顽强,仿佛照亮着谁的生命。


“他,就在那里。”





END

注1:“米尔希”拼写Milch,意思是“牛奶”
注2:“作战部”,在这里相对于“参谋部”与“保障部”,是指前线作战的军队,是执行参谋部作战计划的将兵统称。
注3:柳濑川和塔矢当时坠机在公海上,资料未受到保密处理。
注4:喷气战机后引擎喷出的白雾,燃料原因。

参考背景音乐
《My Heart Will go on》Celine Dion
《Si tu me amas》 Il Di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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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mz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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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某人游荡了N个地方之后的最终落脚地,
②清风狼群聚餐点之一,
③杂货仓库,BL图文,大大地有,
④长篇尚无…有精力有时间再搬,
⑤吐槽圣地,乱入者斩!!
⑥世界风情,图文的有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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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腐属性,
②总攻向,
③田中控,
④战争控,
⑤考据控,
⑥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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